当年“半夜鸡叫”的作者高玉宝和他塑造的地主“周扒皮”,全民皆知……
1959年秋天,我六岁半,上小学一年级。因为是子弟小学,没有严格控制入学年龄在在8月31日之前满七周岁。
珠峰英雄与鸡窝小丑
在一、二年级都学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印象比较深的,是听过两次英雄/先进人物的报告。一个是写“半夜鸡叫”的高玉宝本人,他塑造的地主“周扒皮”,在当时可算是家喻户晓,是全国通用的负面绰号。高玉宝讲的是东北故事,后来我在中越边界的农场接受再教育,有位姓周的排长为人苛刻,绰号就是“周扒皮”。文革后听说“半夜鸡叫”是高玉宝的凭空捏造。
那时的高玉宝,是大学本校的“调干生”;所谓“调干生,不是从高中毕业考入大学的,而是工作岗位上的“先进人物”,被保送上了大学。高玉宝到附小来讲了些什么,我已毫无印象,可见他的口才并不吸引人,文字是别人的捉刀之笔。
还有一位印象深刻的讲员是屈银华,他是当年登顶珠穆朗玛峰的英雄,这是全球第一次,有人从西藏的珠峰北坡登顶; 大部分登山者都是从南坡/泥泊尔登珠峰,南坡的气候和地理条件要比北坡好得多。今天虽然已经全球暖化,从北路登珠峰人仍然非常少。当年屈银华没有正规的登山装备,受了严重冻伤。他做报告时一直戴着手套,当他把手套摘下来,我们看到他在登珠峰时被“冻死”的手指,他的大部分脚趾也被冻伤,做了截趾手术。
我想,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屈银华都称得上是“英雄”;而高玉宝靠编故事哗众取宠,一旦真相被披露,难免会为人所不齿。
弱势、强势与奇葩
还是来说说我的老师们吧。
陈老师:我一年级的班主任,她性格很柔和,常被班上的淘气孩子欺负。他们不听讲,在课堂上乱喊乱闹,让老师撕破喉咙讲课也盖不住他们的声音。老师从讲台走下来让他们保持安静,他们就一拥而上,把老师推挤到墙角,乱喊乱栱。
甚至当老师怀孕了,他们也不放过,还去推老师的肚子,把老师给气哭了,去找了校长,换了男老师或者校长亲自出马,才能震住他们。
白老师:我二年级的班主任白老师是东北人,年纪比陈老师大一些,她虽然严厉却很有爱心,给我们讲东北的故事;一说到东北虎、黑瞎子,捣乱的孩子也会安静下来听故事。
她教训我们:“你们今天太幸福了,我在东北教小学,每天孩子们要卷起裤腿,淌水过河来学校。河水上冻前河里都是冰渣,把孩子的脚冻木了,要放到我怀里暖脚;夏天河水涨了,我得到河对岸,把孩子们一个一个背过河,放学了再把他们背到对岸。你们要珍惜今天的机会,向这些乡下孩子学习。”班上的“坏孩子”可能也被感动了,上她的课时都很老实。
李老师:是非常奇葩的一位男老师,年纪比较大,大概已经有四十多岁;他学问好像挺大,尤其喜欢讲历史课。只是他说话口音非常重,大家听不大懂他讲课;他非常消瘦,不说话时两腮深陷,脸部有点像猴子;一说话就见他口里的空气,把腮边的皮吹得鼓起来,所以调皮的男孩子喜欢学他的口音鼓着腮帮子说话。他不太会和孩子们交流,上课时像在自说自话,讲得挺“嗨”,我们在下面都没啥反应。
记得上课的预备铃一响,就有个男生站在门口瞭望,远远看见他从办公室走过来,这男生就会正经八百地打开教室门,对里面大声喊:“中国猿人到!”教室里面一片哗然,他多半没听见,踏进教室大门时,大家的笑声还未完全消失,只见他一脸严肃走上讲台,开始讲历史课。
美善的俄语、音乐老师
小学二年级时,开始上俄语课。教过我俄语的三位女老师(包括初中),都是中俄混血。比起其它课的老师,俄语老师要温柔很多。
赵老师:是我的第一位俄语老师,身材高挑窈窕,性格非常温柔。她的相貌、说话、身体语言都很美,对孩子们也非常好。当时有个俄国电影《乡村女教师》,她就非常像电影里的女老师。
赵老师上课时说俄语,偶尔说一、两句中文。她从不会生硬地教我们死记硬背单词,我们先模仿她的声音唱好听的字母歌(比英语字母歌好听),然后跟着她说短句、歌谣,儿歌,有时候在小本子上练习写字母和单字。这样,我很快就能跟着她唱很多俄语童谣,甚至完全不懂歌谣的意思;也完全可以用俄语对话。
她还教我们跳俄罗斯/乌克兰舞蹈,就和今天电视上播放的一样,女孩子头上戴着方头巾,围成一个圆圈,手里挥舞着彩色手帕,跟着老师在台上绕圈。那时候女孩子的服装也是苏式的,在裙子外面常穿一条有肩带花边的小围裙。
俄语课更像是老师带着我们做游戏、培养审美情趣。老师的善良、耐心,轻声细语,让我们觉得舒适。老师也常表扬我,说我的朗诵和苏联小朋友一样好。
不过,班上也有些专门捣乱的家伙,欺负善良的老师。赵老师有一头极其浓密的黑色卷发,在后脑上挽一个很大的发髻。那些坏男孩捡了很多粉笔头,当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他们就瞄准老师的发髻扔粉笔头,老师在讲台上左右躲闪,却从没有报复过。有一次打到了老师脸上,他们放肆地大笑,老师像孩子一样地哭着跑出教室。校长听说后,亲自来班上震慑这些坏小子。后来文革中这些家伙报复校长,把校长打得满身是伤。
之后换了一位俄语女老师来上课,也是中俄混血。老师的女儿和两个儿子也在学校上学,两个儿子都特壮、也特能打架,那帮捣蛋鬼立刻“认怂”。
我只学了一年俄文,赵老师却一直记得我。1971年我从云南农场到五七干校探望父母,她专门跑去农民家买了一条鱼給我,说让我补补身子。
那段时间(1959-62年),大学每个周末都放电影,大部分是苏联和东欧的电影。我太小,看不懂,但是喜欢里面的人物和音乐,喜爱那种略带忧伤的优雅。有些片子没有中文配音,只有字幕,不过我大致能听懂,只是不明白故事的意思。
我记得有:
“上尉的女儿”、“红帆”、“白痴”、“白夜”、“红叶”、“木木”、“奥赛罗”、“叶普根尼.奥涅金”、“运虎记”、“风筝(中俄合拍)”……。苏共的领袖显然比中国的更尊重民族文化,没想要“革文化的命”。
大张老师:我有过三位音乐老师。其中两位姓张,一位姓王。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张老师”,她叫张志慧,文革中那位被杀害的勇敢女子张志新,是她的姐姐。
大张老师的音乐课,同时也是美术课。她上课时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画,讲音乐的背景和故事,边弹琴边说边唱;上她的课是一种艺术享受。加上她相貌漂亮高雅,孩子们都喜欢她。我专门在《哭着乐系列》写过《张老师和姐姐》,不再重复了。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9556/202304/4717.html
凶悍、阴霾的男老师
我在小学时遇到的男老师,有两位我不太喜欢。
冯老师:是我的体育老师,他个头不高,但是非常强壮。当时的小女孩子通常会惧怕很壮的成年男人,加上他嗓门大,喊口号声短促粗犷,更让我不敢接近他。据说在男女生分开上课时,他会更凶悍,对那些捣蛋甚至敢欺负老师的孩子,他会把他们拉到后排、单独罚站,对那敢顶嘴或者不听命令的,还会直接扇耳光,说“我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
当时班上有一个特别闹的孩子方mai,北京话形容这种人是“混不吝”,大概就是油盐不进加“滚刀肉”;除了冯老师,没有其它老师对付得了他。在体育课上,孩子们通常要排好队,他却溜溜达达的不在队列中,还一直不停地自说自话。冯老师让他出列,他不但不理,还更大声地哼哼唧唧乱说乱唱。于是冯老师直接走到他面前,大声喊他出列,他依然不予理睬;冯老师拉他、推他,他都很快又回到原态;直到冯老师拧住他的耳朵把他拉出列,他疼的哇哇大叫,这才老实下来。后来这就成了体育课的保留项目。这孩子说他的耳朵被冯老师给拉长了,文革中他去斗冯老师,报复性地狠拉老师的耳朵。
王老师:三年级时我的班主任,是一位刚从北京第三师范学校毕业的男老师。他个头不高,眼眶凹陷,塌腮,罗圈腿,长得很像电影里的反面人物。加上他个性有点阴,课也讲得不好,有时候还会写错别字,大家都不太喜欢他。
他平常的样子老像在生气,有一次,他把我叫到我家楼前的桃树林中训话,不远处有一只黄鼠狼一直在窥探,感觉有些恐怖。后来我对他印象略有好转,是因他邀请了班上五、六位女生去他东风二楼的宿舍,看见了他轻松幽默的一面。不过众位家长却认为他“居心不良”,向校长举报他。之后他就不敢专门单独与女生个别谈话。
男生怕他,据说是他对付捣蛋的男孩子有绝招:他走到孩子旁边,一边训话,一边在孩子头上/太阳穴旁迅速弹出一指,孩子会痛得一跳。这之后,想捣蛋的孩子只要看见他凹陷的双眼在聚焦,像要走下讲台,立刻安静老实了。
还有一些老师,有的很年轻,刚刚从附中的高中毕业,就来附小当老师。他们更了解孩子的软肋,而且说话比较直截了当,有点像大哥哥姐姐。孩子们通常会比较怕这些年轻老师。
六十多年过去了,我对有些老师印象已经淡薄。还有的老师当年給我们的印象是“又土又闷”。平心而论,孩子们也挺苛刻(包括本人),当小学老师真是挺不容易的。
补记:
这篇文字写完登出之后,有小学好友补充说“看了你的童年回忆录,又想起一个体育老师李X鸣,当时是男生的偶像。……他给我们男生的印象特深,一是足球踢的特别远,二是会讲故事,体育课遇到下雨天就在教室讲故事。”
我记得这位年轻老师,他刚从附中的高中毕业,个子挺高挺壮,口才也好。他和我们年龄差只有六、七岁,当时我们已经有“男女界限”意识,不像男生完全没有疏离感。我记得他除了会讲故事,也很善于鼓励我们,我在他的训练下突然短跑成绩突出,他甚至鼓励我去考八一体工队的田径队,我父母和校长当然竭力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