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六月份，天还没开始暴热，孙家先炸了锅。

周蕙、孙惕接连给孙凤打来电话，内容一样：孙赞从家里搬了出去，并正式提出要与周蕙离婚。

周蕙要求孙凤拉上齐啸，八百里加急回家声讨孙赞，把他从狐狸精身边拉回来。

这次是必须得回镇上了，否则就不是白眼狼三个字可以定性了。

没有退路的孙凤跟系里以及董教授请了两天假，当天晚上就坐火车回到了离岭镇。

周蕙满怀希望地终于见到了孙凤，却发现孙赞最忌惮的齐啸没有跟来。她当时就火了，头发愤怒地飘来摆去，仿佛从心里蹿出来的火苗子。“这个家马上就要散了，火都上了房，齐啸还不回来？你们以为我是闹着玩儿的？”

孙凤低头不语。

张蓉看出点儿端倪，柔声问她：“凤，你跟齐啸吵架了？”

“我们分手了。”孙凤坐在炕沿上，眼睛没有焦点，脸上却浮出一丝报复成功后的快意。

定！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孙琳最先破了咒，她抱着刚出生的二女儿，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说什么来着？就她这样的，跟谁都长不了。”

周蕙一声断喝，“孙凤，我不管你是分还是合，你去跪着求也要求求齐啸，让他来管管那个杀千刀的油炸鬼。”

孙凤无奈，只得说道：“齐啸是回不来了。要不我先试着跟我爸谈谈？”

孙琳一边掂着孩子，一边嘴歪眼斜地表达着不屑，“就你？离了齐啸你算个锤子！一家子都不好使，他能听你的？可真拿自己当回事儿。”

孙凤本来就不愿意管这档子烂事，便转头对周蕙说道：“妈，我嘴笨，确实也帮不上，那我明天就回省城了。”

周蕙又气又急，扬声对孙琳喝骂了几句，又哄孙凤，“凤，怎么说你也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你就先去试试，实在不行，还得你去找齐啸，他听你的。孙琳孙惕，你俩跟着去。”

路上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孙凤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孙琳孙惕身边，几次差点摔倒。绊她的有砖头，有树枝，甚至还有一头睡在路边的大黑猪。

孙琳骂道：“连个路都不会走，咋不摔死你！”

孙惕边走边大致讲了一下情况，说孙赞自从前几天跟周蕙撕破脸后，就搬到一个女人家里，住厢房，对外说是租住。

至于那个女人，男人早几年死了，有两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儿。她平时也去收些山货，卖给山货公司。一来二去的，就跟孙赞搭葛上了。

孙惕问孙凤：“你跟齐啸因为什么分的？”

“合不来。”

“是不是两年前你从家里跑出去那次之后，你们就不对付了？”

“嗯。”黑暗中，孙凤忍不住看了一眼孙惕，只有这个哥哥，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孙惕说：“那次你走了之后，齐啸打了电话回来，说以后他跟你的事，无论分合，任何人不准过问一个字，否则他就不再客气。所以你看这两年咱爸妈再不敢管你，如果不是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会叫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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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赞住在厢房，此时还没有睡下。

三人进了屋，孙凤一眼就看见一个四十出头的壮实女人也坐在炕上，两人正磕着瓜子看电视。

孙赞一见孙凤，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哼了一声，动也不动。

倒是那女人，见孙家三个儿女都来了，就有些坐不住，忙下炕一边穿鞋一边对孙赞说：“老孙，我先回去了。”说完，扭着丰硕的水桶腰，横着出了门。

孙琳气势汹汹地上前，把电视机关掉。

孙赞立刻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高声叫骂：“你他妈的找死啊？关我电视干什么？”

孙琳毫不示弱，回骂道：“关你电视咋地？就关了！你不干人事还好意思看电视？”

孙凤差点笑出声来，心说孙琳永远不会让人失望，这种毫无逻辑的逻辑最适合胡搅蛮缠，先把对方搅糊涂再说。

孙凤在炕沿坐下来，问了孙赞几句身体好不好，累不累，忙不忙的闲嗑。

孙赞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流氓架势，呛道：“少跟我扯这些。你个毛孩子，回来干什么？关你屁事？”

孙凤真想一走了之。她一个离婚的，劝别人不离婚，想想都滑稽。

倒是孙赞憋不住了，骂完后要给孙凤补课。他唾沫横飞，开始了对周蕙的控诉。从两人认识的第一天开始，直说到当下。在他的叙述中，周蕙就是个母夜叉，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趁着孙赞口干喝水的空档，孙凤忙插嘴劝道：“爸，离婚就是两败俱伤，谁也占不着便宜。而且你还没离呢，就搬出来住，弄得满城风雨，让他们怎么在镇上抬头见人？尤其是我哥，现在好歹是国营厂的副厂长，手下管着那么多人，你就不考虑他的脸面？”

孙赞把脸一扭，“我还管着上百号人呢，天天被她训的三孙子似的，我还算个爷们儿吗？”

孙凤笑了，“爸，你辛苦大半辈子，挣下点钱，离婚至少要分出去一半。还有，你对我妈不忠闹离婚，你说我们这些做子女的会向着谁？难道你老了指望刚才那个阿姨给你养老？”

一听到分钱，孙赞心里疼了一下。但他脖子一梗，继续嘴硬，“你说谁不忠呢？我租的人家房子住，不行吗？我就是跟姓周的合不来，跟别人没有关系。别听她给我扣屎盆子，我没做任何昧良心的事。”

孙琳直扑上来，尖声嚷道：“你撒谎！”

孙惕手疾眼快，一把扯住她。

孙凤无奈，只得把齐啸搬出来，“爸，咱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歪，那就别给人说三道四的机会。说实话，齐啸也不相信你会犯那么愚蠢的错误，要不然这次他也回来了。”

孙赞眼睛滴溜溜乱转了一通，有些色厉内荏地说道：“啥意思？他还能处理他老丈杆子？”

孙凤扑哧笑了，疲惫中带着平静，“爸，你说呢？”

孙赞有着小市井的狡黠和算计，他相信孙凤对齐啸的影响力，婚也不是非离不可，便见好就收，往回转弯。“如果你妈以后肯改改她的脾气，对我态度好些，我又不是傻子，刚卸完磨又去拉旁人的车？在这把岁数离开儿孙满堂的家？”

孙惕赶紧接过话去，连哄带劝，还替母亲拍胸脯做保证。

当天晚上，孙赞就收拾东西跟着三个儿女回了家。出门的时候，孙凤瞥见那个女人在正房窗后偷看。

回到家里，孙凤没再管接下来的扫尾工作。具体周蕙孙赞二人怎么说开了，谁又给谁道歉，谁又给谁保证，她一概没再参与。

第二天一大早，孙凤就跟父母告别出门，公母俩也不敢多说什么。

她先去了镇小学，看望了楼老师。

楼老师已经将全家弄到了镇上，不用再总回灵水村了。

没说两句，楼老师就告诉孙凤，说黄爱书死了。

婆家说人是喝药自杀的。但有大胆的街坊悄悄传话，说黄爱书不安生过日子，老闹着要去大城市打工，他男人就打她。她被打的受不了，气性又大，就喝了药。

县上派了两个警察，蹲点月余也查不出来个啥，最后只得以自杀结案。

“唉，可怜年纪轻轻，死得不明不白，草草埋在了山沟里。”楼老师满脸悲戚地说道。

孙凤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跟楼老师道了别，孙凤在街上恍惚了好一阵，才脚步沉重地朝齐家宅院走去。

廖新莲隔着窗户，看到院门口那道身影，怔了片刻，便迎了出去。

她心中五味杂陈，亲热而又局促地把孙凤拉进门。

话没出口，孙凤眼圈先红了，“婶子，我来看看你。”

廖新莲的心中也溢满了伤感。“孩子，这都多少年没见着你了？”说完，低头抹起了眼泪。

两人坐在沙发上，孙凤想不起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提起齐啸。

倒是廖新莲先开了口，“凤，你现在怎么样？还上学呢？”

“还在读博士。”她停了一下，心一横，问道：“婶子，齐啸现在怎么样？”到了这个时候，必须问了。

“他在欧洲留学呢，还弄了个什么工作室。前些日子参加国际雕塑大赛，拿了个金奖。”她不忍心，认为还是应该告诉孙凤。

“恭喜他。”孙凤说到这里，竟哽住了。她真心为他高兴。高兴他走出来，高兴他事业有成。这都是她期望的。

是跟那个叫尚薇的一起去的。这是那年冯杰告诉她的。

她当时既不吃惊，也不难过，平静得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婶子，我能去看看我原来住的房间吗？”

“去吧。”

闺房早就变了样子，但墙上那个记录身高的凤头木条还在。上面是齐啸写下的数字，一米五九，一米六二，一米六五，一米六八……一米七五。

她把额头贴在木条上，闭上眼睛。她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凤，你又长高了。

从齐家出来，孙凤仿佛走在软软的吊桥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火车站。出站口的栏杆刷了新漆，站台边的野花一簇簇盛开着，虽不知名，开得却热烈而奔放。

汽笛拉响，仿如一声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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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凤走后，廖新莲一直忐忑不安。从齐啸的只言片语和精神状态中，不难判断出儿子这几年过的有多艰难。

所以她决定不告诉儿子孙凤来过。

可当齐啸再次打来电话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

“前些日子，孙凤来咱家了。”

“妈，别人的事不用说了。”齐啸打断母亲。

廖新莲打住话头，电话里一片死寂。

她正犹豫要换个什么话题，齐啸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她还好吗？”

“挺好的，人更漂亮了，就是比以前瘦了些。”

挂了电话，齐啸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支，狠狠嘬了两口，随即剧烈咳嗽起来。他把脚上的拖鞋脱下来一只，放到桌上，将烟灰弾进拖鞋里。

尚薇上前，把一只烟灰缸放在他手边，拿起拖鞋，忍着咳嗽走了出去。

这一夜，齐啸无眠。

孙凤就是他齐啸的阿喀琉斯之踵。

四年前，他们分别完成了各自那一半的恩断义绝。从那以后，他们就以宿敌的方式存在于彼此的心中。他们同时成为了对方心中的一根刺，一块禁地，不能碰触，不能见面，甚至不能谈起，比宿敌还宿敌。

在刚到欧洲的时候，齐啸是在爱恨交织中度过每一天的。他既舍不下恨，更舍不下爱，来来回回，把自己像蚕茧一样折磨，褪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抽了一卷又一卷的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