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大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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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2026-04-14 21:08:56) 下一个

      去年初春,巴黎从冬日的湿冷中透出一丝生命景象,我们刚从郊区搬回市区。就在生活又一次需要重置的时候接到二姐的留言:妈的身体出现衰竭,这一次恐怕熬不过去了。
      和家人视频之后我陷入犹豫。从2022年底疫情骤然放开时起,九十多岁的老母就像风中的小船飘摇不定,好在两个姐姐悉心照顾,让我不至于来回折腾。但不在计划中的回程总是代价不小,泓的身体又出了状况,需要临时找到一个可靠的人照顾孩子。
      一切安顿好后立刻启程,飞机加高铁一路赶往温州。到达时已是夜里11点半。行李箱的轮子在寂静的小巷里滚动的声音把大姐惊醒了,她赶紧出来给我开门。那时,妈做好当天最后一次的腹透,闭着眼睡着了。我摸着她的额头,慢慢地她醒了,刹那间满脸的褶皱宛如万朵菊花同时绽开,乌黑的眼仁端详着我,说:“各个是阿尼人?”大姐在她几乎失聪的耳畔吼道:“阿庆走归了罢!”她难以置信地撑起身来,眼眶中闪着一丝莹光,仿佛还在梦里。
      心中所有的挣扎,这一刻总算是落了地。
      她开心的时候会像小孩一样拍着手唱歌。很快一个月过去,我收拾行李准备回法国,她为了让我安心,一直说自己会好起来,不用人照顾。
      可我回到巴黎还不到两个礼拜,也就是去年的今天,姐姐发来消息:妈走了。
      这一次,再没有“回家”这件事了,我直接赶到殡仪馆。两个姐姐在一旁,见到了泪如雨下。此时妈就躺在鲜花中,隔着玻璃罩皮肤白得透明。我在心里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希望她会像以前一样听到我的叫声努力地睁开眼睛,但这次没有,她是真的舍我们而去了。

      妈是一个简单的人,不是一个精明的母亲。
      小时候,家里为了买房背了债。爸是那种无论处在什么境况里都能自得其乐的人,一辈子经历各种动乱也能自己酿酒、和自己下棋。而妈则不行,只要家里还有一分钱的欠债,她就眉头紧锁。看到爸还和和我们说笑就非暴躁不可,她需要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在生活的压力之下表现出顽强。也因此让我们常常觉得她不近人情,甚至不懂生活。
      改革开放后,爸终于有机会离开国营厂自己干,家里条件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但她那种居安思危的紧张感始,从未真正消失。爸经常出差,而我小时候夏天常中暑,在这个情形下她会毫不犹豫用她那个瘦小的身躯背起体重不轻的我去医院,而不是花钱雇三轮车,直到今天,我还依稀记得她驮着我时粗重的喘息声,她习惯了在磨难中用尽全力去生活。
      妈没有机会读书,因此格外羡慕有学识的人。父亲去世后我开始学画考美术学院,她对我的信任,是在默默的支持下完成的,一直到我读大学、出国读研,离她越来越远。等到我回到上海在大学中任教,每年才有机会接她来上海小住一两个月。

      到了晚年,她依然是那个简单的人。看到我女儿,总感慨现在孩子的幸福,看到泓,总羡慕如今女人生活今非昔比。妈年轻时,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生煤炉,上班回来要织毛衣,周末唯一的一天休息,也要和爸一起做煤球,生活是永远的负重。她嫌弃自己皱纹多,泓给她一些面膜,让她高兴了好久,贴得满脸不舍得撕下来。每年从上海送她回家路过杭州,她总要千挑万选一件丝绸衣服好好打扮一番。
      即使是最后两年重病的时候,妈也是很爱干净,天一亮,就自己一点点挪着,从二楼下到洗手间洗脚、擦身体。我很怕她摔倒,她却说能多动一点总是好的。即使身体如此衰弱,她从未放弃自己。
      看着妈以前的照片,阳光洒在她的肩头,两年重病和所有的苦难终于得到了解脱。今天是妈的周年祭日,写下这些只是想记住一个普通,却用尽一生努力生活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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