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网上沸沸扬扬都在说法国要归还所有的中国文物,还言之凿凿说是法国议会通过了专门的相关法案。看到这个新闻的第一个反应,看来西方的左派可不是光喊口号,他们是动真格的。但是再仔细想想,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也从来没有掉下来过一个馅饼,更不要说是价值连城的珍贵文物,这事情应该没有这样简单。
果然上网一查发现“法国要归还所有中国文物”是假的、被夸大了。但这个说法并不是完全空穴来风,它是对一条真实新闻的误读和放大。法国国民议会(下议院)于2026年4月13日以全票赞成的结果通过了《关于规范并便利归还法国在殖民时期非法获取文化财产的框架法案》。其内容为“简化非法获取文物的归还程序”,主要针对1815年至1972年期间,法国在海外殖民扩张过程中非法获取(如掠夺、强迫交易等)的文物。原来法国法律规定“公共财产不可转让”,现在的新法案对“符合条件的归还申请”打开了一扇门,而非传闻中的“无条件归还所有文物”。文物归还必须由原属国政府提出正式申请,经过法方设立的“双边专家委员会”调查确认其来源非法后,才能启动程序。最后每归还一件文物都需要议会单独投票,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时间过程。而且该法案仍在立法流程中,还需要参议院等程序完成才能最终生效。
在议会讨论中,有议员引用了法国作家雨果的话:“把掠夺中国的东西归还中国”。这句话被媒体抓住后,产生了一个传播效果,让人误以为法国立法就是专门针对中国文物。但实际上法案针对的是所有国家,特别是那些前殖民地国家。中国只是被提到的一个象征性案例,重点其实在非洲国家(如贝宁等),就如马克龙2017年在非洲的讲话中提出:“非洲文物应在未来归还非洲”。这类法案背后,确实存在左派的思想脉络。这种思潮可以追溯到对殖民历史的反思,对文化掠夺的道德清算和“文化财产应回归原属社会”的理念。许多华人对左派有一种天然的反感,殊不知在西方世界,所谓的左派在历史进程的大部分时间段里,为弱者发声,代表着社会进步的方向。许多人不知道,我们华人今天在欧美地区享受到的平等地位,正是左派们许多年不懈努力的结果。
虽然不存在法国要归还所有中国文物这件事情,但是具体法案的通过,毕竟打开了归还部分符合条件文物的法律大门。现在法国约持有 260万件中国文物,主要集中在三大体系:博物馆(卢浮宫、吉美博物馆)、枫丹白露宫“中国馆”(圆明园文物)和法国国家图书馆(敦煌文献)。卢浮宫收藏的中国文物规模最大,以宋元明清瓷器(顶级)、青铜器、玉器、漆器、绘画、手卷为代表;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的中国文物数量占馆藏一半以上是法国最系统的中国艺术收藏,以佛教雕塑(敦煌风格)、青铜器、佛像和唐宋艺术品为代表;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敦煌文献 1万件以上。这三处收藏的中国文物来源非常复杂,很大一部分来自19世纪的探险家和收藏家之手,这些文物被法国人在各地买下,或者“顺手牵羊”带回法国,其来源已经很难具体追溯,希望通过法律和外交途径索回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受法国最新法案影响,最有可能归还中国的文物当属枫丹白露宫“中国馆”。1863年,法兰西第二帝国的欧仁妮皇后在枫丹白露宫的格罗斯亭(Gros Pavillon)底层设立了这座博物馆。馆内约300-350件核心藏品源自1860年英法联军在圆明园的疯狂劫掠。当时侵华法军司令蒙托邦将这些战利品献给了拿破仑三世夫妇,藏品精华包括景泰蓝(铜胎掐丝珐琅):巨大的景泰蓝麒麟、六角宫熏,以及天花板上垂下的珐琅吊灯;佛教器物:最为著名的是一座镶嵌绿宝石的青铜鎏金佛塔,以及圆明园失散的十六枚鎏金编钟中的两枚;书画与屏风:墙壁装饰有来自18世纪中国屏风的黑金护壁板,天花板上则装饰着巨大的乾隆年间缂丝作品。这一批收藏品的来源极其明确,那就是“抢来的”。
综上所述,法国的中国文物,应该可以分成三种命运:有很大可能会归还中国的文物,代表为来自圆明园的文物。这些文物来源清晰,纯属“通过掠夺、暴力或非自愿方式”获取,完全符合新法案归还文物的定义,现在有了更清晰、更可操作的法律途径可以被申请归国。有可能拿回来的一部分,如敦煌、考古文献等。绝大多数文物依然属于基本不可能归还的范畴,这包括了各博物馆的系统收藏。毕竟法国人从来不是纯粹的慈善家,说到底归还文物也是一种国家软实力操作。法国希望借此改善与非洲和亚洲国家的关系,重塑“文明国家”的形象,在全球文化叙事中占据道德高地。换句话说这不仅是道德行为,也是地缘政治工具。这项法案并不完全是“左派的浪漫”,而更像是一个老帝国在新的道德秩序与现实利益之间,谨慎地重新摆放自己位置。
说到掠夺和归还文物这个话题,英国自然是一个首当其冲的国家,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一批历史文物,现在正静静地躺在伦敦的大英博物馆中。来自埃及的罗塞塔石碑:它是开启古埃及文明的“钥匙”。石碑上用三种语言(古埃及圣书体、世俗体和古希腊文)刻写了同一段诏书。正是通过对比,法国学者商博良才得以成功破译古埃及象形文字,让沉寂千年的历史重新“说话”。希腊的帕台农神庙雕塑:这批石雕曾装饰于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庙。它们代表了古希腊古典主义雕塑的最高水平,通过对人体肌肉与衣褶线条极其细腻的刻画,展现了希腊文明的艺术巅峰。中国的《女史箴图》(唐摹本):中国绘画史上的旷世神作。原作由东晋顾恺之创作,大英博物馆藏本为唐代精摹本。它是现存最早的中国绢本绘画之一,体现了早期中国绘画“以形写神”的极高造诣。诸如此类的珍贵文物可谓数不胜数。
和法国将文物当作“可以调节的外交资产”不同,英国把文物视为帝国叙事的“制度核心”。英国的核心逻辑是:“我们不是掠夺者,我们是世界文明的保管者。”同时英国人用法律和制度来加以保证文物的不可归还性。《1963年大英博物馆法》 是博物馆拒绝归还文物的“终极理由”。,法律规定:该法案明确禁止博物馆受托人处置馆藏物品(除非是重复品或损毁件)。馆方经常表示,他们在法律上无权将文物永久移出馆藏。如果需要归还,必须由英国议会修改法律,而历届英国政府对此大多持保守态度。 同时英国人还在道义和哲学层面为自己的强硬立场辩护。 大英博物馆认为自己是一座“普世博物馆”,将世界各地的文明置于同一屋檐下,能让观众在跨文化的脉络中理解人类历史。英国人还常常暗示(虽然近年来由于自身安保丑闻而底气不足),这些文物在大英博物馆得到了最专业的保护、研究和展示,比回到动荡的原属国更“安全”。
西方国家对全球历史文物的收藏是一个复杂且多层次的历史现象。这个现象固然是殖民扩张的遗产,同时客观上对历史文物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由于武装冲突、管理混乱或资源匮乏,许多文物在其原产国逐渐损毁。西方机构运用了当时先进的文物保护技术,有效地“拯救”了那些可能已被毁坏的文物。这些藏品还催化和促进了现代考古学、埃及学和世界艺术史的发展。能够在一个地方研究成千上万件文物,促成了诸如象形文字破译等突破性进展。
但是批评者和文物来源国将这些藏品视为帝国武力的罪证。许多文物(例如贝宁青铜器或圆明园文物)并非“收集”而来,而是作为战利品“掠夺”而来。它们在西方首都的存在是帝国统治的具象化体现,一种“我们拥有世界历史”的宣告。同时当一件神圣的物品被从其原有的语境(寺庙或陵墓)中取出并置于玻璃展柜中时,它便失去了其鲜活的意义和原来的文化象征,它从精神或社会支柱转变为单纯的“审美对象”。现在这些藏品为西方国家创造了巨额旅游收入,这是对文物来源国赤裸裸和无耻的文化掠夺和经济侵略。
希腊、埃及、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中国和复活节岛(智利)等国家多年来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文化瑰宝,他们是对大英博物馆追讨力度最强、态度最坚决的国家和地区。随着UNESCO将在2026年5月召开第25届促进文物归还政府间委员会(ICPRCP)会议,国际社会正试图将“非法来源文物必须归还”转变为一种普遍的国际法习惯规则。尽管在文物归还问题上的态度,英国人长期以来被国际社会形容为“坚定的拒绝者”。2025年11月,英国还是向加纳归还了130件阿散蒂战争期间掠夺的皇室珠宝。虽然这次130多件阿散蒂黄金文物是以“三年长期贷款(可续约)”的形式回到加纳的。在名义上文物不是归还给加纳政府,而是直接“贷”给了阿散蒂王室。这次归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破冰之举”,但它是英国这只坚硬的保险箱出现的“最大的一次裂缝”。它证明了即使法律不改,只要有足够的政治意愿,文物依然可以成批回到家乡。从中也可以看出历史走向的不可抗拒,一个呼风唤雨的帝国自然可以漠视任何弱国的诉求,但是在一个架构重塑的新世界,旧有的秩序很难原封不动地维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