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妈妈
今天早上起床前做梦,梦到带妈妈去商场,结果把妈妈给丢了,急得我到处找也找不到,想起好像给妈妈配了手机,可是她的电话号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急...
感觉妈妈有点老糊涂了。我还在想,她是 79 岁,还是 84 岁?她找不到我会去哪里?会不会回家?对了,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看看,可是家里的电话号码也想不起来了,急...
她的音容笑貌还是我记忆中的 70 岁左右的样子。梦中的她很沉静,不太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这个世界,但衰老的身体在人流中很危险。我怎么就这么粗心大意呢?急...
她的这种状态常会入我梦中,也都是不太说话的。但这和我儿时的印象大相径庭 - 那时的她严厉、能说,感觉她总是有理。
一急就醒了,噩梦醒来是早晨。外面的春雨不停,本是睡觉的好氛围,可是我已经没有了睡意。拿起手机看表,发现今天是她的农历生日 - 她那个时代的人更看重农历。
我昨天凌晨莫名其妙地低烧,还和一个梦境产生了联系。在床上感觉冷,被我归结到被子薄,且与梦境中的某个虚拟状态关联在一起,连起床撒尿后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发烧。
我平时的睡眠极好,一般不大做梦的,当然也许是醒来就忘了。可是这两天连续做梦,不能说没有别的关联。
从母亲百岁冥诞开始,我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写一篇文章怀念她,也祈祷她在彼岸保佑我的健康。我的癌症已经快成慢性病了,她的保佑当然是功不可没的。就算是无神论,谁又能说清楚这里面的关联?
前些日子整理、数字化照片,发现我记忆中她的很多老照片我都找不到了。可是那些影像是印在心底的,倒也无妨。我记得儿时她灶前的忙碌,记得我上小学时她用手指戳我的额头训斥我的不听话,记得她在年三十晚上因准备年夜饭忙得流鼻血(她血压偏高),也记得我上中学时周日骑自行车带她去赶集的一幕幕。
等我去了彼岸,即便有照片留在此岸,又有谁会在意呢?
在整理照片的时候,我还看到了她在 1946 年从重庆回老家安徽的旅程记录,让我在耳边回响起了萨克斯名曲《回家》。很多时候,随着年龄、阅历的增加,对事物的看法也会有不同程度的理解。
那时抗战刚刚结束,聚集在陪都重庆的人们都在奔赴各自前程,也有许多是要回家的。八年前,他们为了躲避战火,或为了抗日,从全国各地汇聚到这里,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现在和平来了,他们终于可以面对自己的生活了。
她那时家里的情况是这样:
她的父母留在安庆,在抗战期间没有出来。他们是普通市民,没有田产和手艺,靠着父亲老秀才的一点才气讨生活,连住房都是朋友借的,应该是很困难的。抗战胜利那年,父亲 60 岁,母亲 50 岁。
同父异母的大姐和她一起来到了重庆,但不打算回老家去了。大姐这时已经 39 岁了,还没有结婚,准备和男友去西安。她也是命运多舛,早年曾被算命先生判她不能结婚(注意是“不能”,而不是“不会”),虽然人长得挺漂亮,但一直没有遇到她的白马王子。这次她是下决心要结婚了。(后记:她婚后几个月就因伤寒病故,在这个世界上现在除了我可能也没人惦记着她了吧)。
大哥也是早亡了,他是个运动健将,跑死的。老父亲也是因伤心独子亡故而颓废在家的。
二姐是个家庭叛逆,学艺术的,早就和家里断绝了关系,父母是指望不上了。对了,她和李云鹤同龄,抗战前也在上海。我在 70 年代见到她时可不敢想象那个土老太太当年也是一个文青。
这些后来再看,多少都有点定数的意思。
我母亲时年 22 岁,已经成人,经历了八年的独立生活,不仅仅念书(国民党对学子们还是比较照顾的,在那样困难的条件下也有助学金供这些没家没钱的孩子上大学),也进入社会工作了。其间的艰辛我后来能理解,但她从没有对我讲过多少,很少提起那一段。
她应该是看出来了,她是父母的唯一指望。于是她准备回老家,加入了离开重庆的大军。
可那时想回家并没有那么简单。她去重庆的时候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1938年),跟着大姐一起逃难,大概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走走停停才到了重庆。现在大家都要离开,也不能再靠双腿了,可是要找合适的交通方式也很难。
后来是有朋友给弄了一张十轮大卡的车票(是军票,给复员军人的优惠),可以一路到汉口,然后乘船回到安庆。虽然是机械化的交通,一路也花了三周,从 1946 年 6 月 11 日上车,到 7 月 1 日在安庆下船,沿途没有耽误一天。我试着把这条路径大致描述一下:
回到安庆,她找到了一份在国营农场的工作,可以照顾家里。在那里她遇到了我的父亲,结婚生了我的大姐,然后解放军渡江,国民党垮台,国营农场没了,于是她又随父亲来到东北。
没过几年,她的父亲病逝,她就把她母亲接来东北,养老送终。
在这些历史记录中是看不到她的内心世界的,只有试着去走她经历的路程,才能理解她的责任感,她的艰辛和付出,她的坚韧和执着。
这条回家的路,其实是每个人都该走一遍的路。也许,这个历程就是人生的真谛所在。
人生的真意也在此:在这个世界上,承担起应有的责任,让你爱的人、爱你的人,以及与你命运相连的人,都有所依靠,有所寄托。
只是想到这些,我就会想起母亲。
母亲在我们幼小的时候是我们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