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燈

中國人正月十五過燈節,可惜我長大的時候從沒見過 — 正好趕上“文化革命”, 快活事儿都被當"四舊"破掉了.從書上倒讀過從古到今燈節有多興旺﹕想著茄子燈和辣椒燈高懸,獅子燈和兔子燈共舞,一家子大小穿紅裹綠,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真是好不快樂.過去的時光沒法補,現在國內的熱鬧又老遠得夠不著,乾脆看每年聖誕節燈火的節景取樂.

認真說起來聖誕節並不是燈節,但上至總統住的白宮下至我們的左鄰右舍都要興高裁烈地裝燈結彩一番.小打小鬧的人家只把門前後的樹裝上彩燈,房沿屋頂挂上些燈穗,愛熱鬧得則把聖誕老人,大角鹿,天使及和聖誕節有關的燈象和”聖誕快樂”的燈字裝滿前後院子.我們每年聖誕節前都晚上開車出去到周圍轉一圈,把鄰居的燈飾評頭品足一番.雖然很有幾個可圈可點的創作,但總是沒有想象得燈火廟會的熱鬧.

        節期無意間從網絡上看到介紹在新澤西的SixFlags公園的 “冬季燈會” (Winter Lights – Drive-thru Adventure) 的廣告. SixFlags 是著名的大型遊樂園, 在好幾個州設點,各種活動都制作的精彩有趣.所幸離我們家又很近,看了標題就動心，所以就仔細看了看節目介紹.據稱這是專門為遊樂園設計的燈展,有八個題材區,共長額2.5英里,設計及制造花費85,000人工時.觀燈費論車算,只要坐得下大人小孩不論，一車一份錢.看得有趣，到週末我們就一夥人開車看燈去.

    找SixFlags公園完全用不到地圖,離高速公路兩里外就有路標.出了高速公路,每個交通燈處都有大箭頭指路，一轉彎前面燈火通明，自然就是“冬季燈會”之處了.買票在拱形燈門口,連票房也張燈結彩,紅飛綠舞.進了門則是燈廊,雖無特殊設計,但廊頂又高,廊道又寬又長,開車從亮晶晶的燈穗中穿行,恍如仙境.

穿過燈廊就看到路邊的草地上的一座座燈景了,遠遠近近,有動有靜，每個都几十甚至上百英尺高.沿路開去,最先看到得自然是聖誕老人了.白胡子紅袍子的聖誕老人神氣活現地坐在雪橇車上, 車輪滾滾,拉車的頭鹿的紅鼻子亮得耀眼,全景長七十五英尺！更有趣得是動畫景﹕眼看著一只海豚平地躍起,往前沖了几步,一頭扎進海里,還沖起几朵浪花.開近細看原來是好几只海豚燈,一只接一只亮,遠看起來果然和跳動一般,真是有趣. 知道了原理，再看到前面得兩只麋鹿從大轉輪上連繃代跳地沖下來就不是驚奇而是贊嘆了.又看到路前方有几只小烏龜耙來爬去，正想怎麼開車過去,卻已開近看到小烏龜燈正裝在拐彎出處,遠看極象正擺在路當中.

再往前看是幾組樂隊,男女歌手們手持樂器,高高站立.有一個樂隊是大角鹿,有樂譜,有指揮,很是那麼回事. 滑冰.騎車的燈組是用閃光燈做的,燈繞著圈兒亮,真像動的一樣.燈中少不了大胖雪人,外加上荷蘭大風車.風車輪子看起來轉得飛快,另一邊大蠟燭的火苗閃閃爍爍. 最大幅的大約要算”熱帶雨林”組畫了，花紅樹綠，鳥飛獸跳， 好不熱鬧. 既然是聖誕燈會，自然少不了宗教的形象﹕ 有耶穌誕生圖，聖母懷抱聖嬰象和天使象.逃不脫商業社會影響，Burg King 的大漢堡燈倒也作得栩栩如生看得人人食指大動。

我頂喜歡按照名歌"聖誕十二天"排起來的一個燈組,起頭是彩燈組成的大標題(12 Days of Christmas),然後是鷓鴣站在梨樹上.下一組是兩隻鴿子,接著是三只老母雞.我們看得高興,一邊唱一邊往下數.下面是四只閃閃爍爍的鳥,一個大金環.再後面是幾只鵝,數數不夠六只.原來太多了,就不能照原數做了.後來是兩隻大天鵝,一個農婦擠一只大乳牛的奶,跳的,打鼓的及斗士的都只有一個了.我們一邊大嚷"偷工減料"一邊興高彩烈地把"十二天"的禮品都唱完了.一共有一百八十八座景,雖然看車也很看了一陣子.仔細看介紹,燈景的支架用了九十五 英里的鐵管,繃繩連起來也有六十多英里長.上百萬的燈要消費五百八十萬瓦的電,真是升平富足世界,但願年年如此! 

回來的路上我忽然悟到美國燈和中國燈的不同﹕中國燈是各自成形,不論紙燈絹燈,一個燈一個樣,娃娃燈就是娃娃樣,佛爺燈就是一尊佛；美國燈不論大小都是用燈泡拼出來,過節后拆了都是一把電線一堆燈泡.再一仔細想這是一個有趣的巨大文化矛盾。中國人講中庸之道，聖人也要”荀荀如也，似不能言者”,世人總怕”美服喚人指，高明逼神惡”,為人處世盡量和周圍的紜紜眾生平齊.美國人則獨立精神要緊，講究個人主義,以有獨自見解為高. 一旦做起燈來倒和做人的哲學正好相反了﹕ 中國的燈自成一體,大燈輝煌,小燈精致,沒有別的燈也照樣是一個燈；美國的燈卻互相依靠,平平等等大家組成別致精美的燈景,沒了別的燈, 只只是一個大燈泡，決無任何特色.想來想去,這實在是又簡單又複雜的問題.淺了講不通,深了又得把歷史，地理,心理學都拉進來，太不符合過節的無為精神,乾脆留到日後朋友相聚時拌嘴用，大伙回家快快樂樂地吃了一頓節日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