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一心一意地照顾嫂子坐月子，她现在不但顾不上我，也顾不上父亲和家里的一群鸡鸭和猪牛。

          冬播已经结束，地里没有什么农活要干。父亲对我的态度比以前好多了，他不再指派我去帮亲友们干农活，也不再在家乱发脾气，大部分时间我都猫在家里看书和做家务。

          突然有一天，在镇上开餐馆的马姑上我家串门来了。马姑见面就热情地拉着我的手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笑眯眯地说：“ 我帮你找了一门好亲事！男方是在镇上财政所上班，人也长得高高大大，相貌也很端正。如果你同意的话，男方在婚后可以帮你去镇上的伞厂上班。你看怎么样？”

          我微笑不语，那有男方的影子都没见着就答应下来的事呢？再说自己的心里还有挥之不去的阴影，曾经受尽了马姑的丈夫齐老板的羞辱，虽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也一直没有忘记，不想与他们来往。如今马姑为我的终身大事而不辞辛苦地回村里，心里多少有点感动，也许当初马姑根本不知道我找她借钱的事？

         父亲觉得我能嫁到镇上去，余生不用干农活，他生怕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庙，笑容满面地说：“ 听上去不错啊， 这样的好事也不是天天能遇到的。”

         妈妈却不相信天上会掉下馅饼，执意要我先见男方一面再作决定。马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高兴的神情，说：“ 你们难道连我的话都不信吗？”

         马姑的话听起来轻描淡写的，落在我父母的心上却不轻。妈妈赔着笑脸说：“ 不是不信你，这是我家兰儿的终身大事嘛。”

         马姑转过头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父亲。

         父亲大概觉得妈妈的话在理，就用商量的语气对马姑说：“ 要不还是双方先见个面吧？说不定人家看不上我家兰儿呢！”

         “ 行！没问题！” 马姑见风使舵地说：“ 我还不是为了你女儿好，要是换了别人才不管这个闲事呢。”

          父亲考虑到我之前不顺利的婚事，担心有人又说闲话，便与马姑约好过两天我去镇上她的家。我不想去马姑家和陌生男人相亲，只是平时看不惯嫂子对父母亲恶劣的态度，又不愿去南方打工，在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灰心丧气地想着自己要是结婚了，就能将父母亲接到家里住，还能趁机将曾经在村里丢的面子捡回来，于是默认了。

          已经是九十年代初了，村里的年轻人谈个恋爱还躲躲藏藏地怕人说闲话，就是订婚了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拉个手都脸红。女孩子到了适婚年龄还不出嫁，会被村里刻薄的人骂嫁不出去，是给父母丢脸。特别是那些重男轻女的家庭，他们认为女孩子长大了就该嫁人，给别人家干活去，不然会把家里吃穷。不像男孩子传宗接代，还能为父母亲养老送终。

          有些和我同龄的姑娘生的孩子都满地跑了，父亲看在眼里，为我的婚事急得快把头挠秃了，都是与人比出来的烦恼啊。我得赶紧地想法子把自己嫁出去，一个头上有屋顶，餐桌上有食物的属于自己的家，同时也给人生增添点春色。

         在约定好相亲的当天上午，阴沉了多日的天气终于阳光普照，是个好兆头。我特意穿上最好的衣服，将自己尽量地打扮得光鲜亮丽些，仿佛要把春天穿在身上似的，顶着寒风去河边搭机帆船去清河镇。

          静静地流淌的河水在冬季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河岸边背阴处覆盖着薄薄的一层残雪，枯干的柳树枝有气无力地低垂着，冷嗖嗖地空气中弥漫着萧杀的气息，春天看来还很遥远啊。

         有人说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嫁得好下辈子就不愁吃穿用度了。我隐约期待着自己这回能 “ 中奖 ” ，人生也许将翻开一页新的篇章。

         马姑家深红色的大门半掩着，贴在门上腿了色的门神还像几年前那样威风凛凛地向我瞪着眼睛。唉一，来都来了，见机行事吧。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马姑！” 

          没人应，我转身就离开。那年去马姑家餐厅找她借路费，她的丈夫出面哄我说马姑在家，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如今才不要受二茬气呢。没料到齐老板从屋里追岀来叫住我，异常热情地把我请进他家客厅，又是请坐又是请喝茶，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地说：“ 你马姑因事刚刚去了我们家的餐馆，马上就回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只好硬着头皮留下，就近坐在靠东墙边摆放的黑色真皮沙发上，环顾四周发现有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松松垮垮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摆谱。我以为是马姑家的亲戚或邻居，谁知道齐老板指着我跟中年男子说：“ 这就是我老婆给你介绍的乡下姑娘，长得还行吧？”

          原来他就是马姑给我介绍的男人！他的年龄看上去大我一倍，心里顿时很不爽。只见中年男人笑容灿烂地站起来打招呼，我勉强的起身答礼，被对方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心里越发的反感，将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随时随地的准备走人。

         齐老板打着哈哈说了几句闲话后，便找了个借口将我叫到后面的厨房，迫不及待地说：“ 客厅的那个男人是我的表哥，他在镇上财政所工作。你看怎么样？”

          “ 齐老板！马姑没跟我说是你的表哥呀。” 我又吃了一惊，怪不得两天前马姑急着要我表态。

          “ 这有什么没关系！如果事成了，我们就是亲上加亲哩。另外我的表哥离过婚，两个儿子都在上高中，大儿子明年就高中毕业。我表哥家里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身体不大硬朗，已经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下不来，不过你放心，我表哥的老母亲活不长久的。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接自己去嘛。总之我表哥的身边现空着，正是用人之际，也就不挑女方年龄和长相了，更不在乎女方的农村户口，只要差的不太多就行啦。你看我表哥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背一点也不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将来一定会大富大贵的前程无量。你嫁给我表哥后就是镇上的人了，未来有机会还能像你马姑一样农转非，吃商品粮。我们这是为你好，如果你同意的话这个月底就可以结婚。”

         马姑竟然瞒了我这么大的一箩筐！还亲上加亲，跟谁亲呢，我当然是打心底里不同意。在那个年代，我们乡下的习俗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才会嫁离过婚的男人，而我自以为还没走到这一步，重要的是我还没有那么老。再说结婚后我立马就做俩个大男孩的后妈，还要服侍瘫在床上的婆婆，做不到，我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幸好我在外混了几年，多少也学会了表面上的一套虚词，因此客客气气地说：“ 多谢齐老板的关心！我回去考虑考虑一下吧？”

          齐老板的脸上当即露出失望的表情，继而耐心地劝说道：“ 你看临江路上开小杂货店的刘婶，她的女儿小苹果就嫁了个老头子，不就是为了做个城里人？你不要眼光太高忘了自身的条件，城里的男人也不是个个都愿意娶乡下姑娘的。”

         我听出了齐老板的言下之意，当下气得鼻子都冒烟。小苹果是因为她的妈妈中风导致瘫在床上，以及说不出口的难处才迫不得已嫁给老头子的。不是每个乡下姑娘都眼巴巴地盼着嫁到城里，也不是每个女人心甘情愿地为名和利出卖灵魂！我将到嘴边的气话咽下肚子里，冷冷地说：“ 多谢齐老板为我操心！我家里的事多，告辞了。” 说完掉头就往外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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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本难念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