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到一个美国YT博主采访网上大红大紫的 “江教授”,主题是美以伊战争。主持人来自一个传统的犹太家庭,话题自然而然扯到以色列。于是放下手中的活计,想听听一个美国犹太人,一个加拿大中国人,怎么谈论以色列。
加籍华人江学勤,在中国大陆执教近30年。“江教授” 回忆说:2012年,他接到以方“文化交流之旅”的访问邀约。从未去过中东的 “江教授” 欣然接受,附加条件是“带上他的学生”,以方爽快应允。
“江教授”说,以色列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特别提及对 “马萨达堡垒” 的参访。导游是个在以色列工作的美国人,蛮会讲故事,绘声绘色,很打动人;以色列起义军反抗罗马人统治至死不渝,最后退守马萨达城堡,悲壮殉国的故事,让他很感动。
听着听着,就觉得没对劲。刚开始两人还你来我往,接下来就猪羊变色。主持人开始哇啦哇啦,口吐悬河:讲起巴勒斯坦,讲起加沙人民受苦受难。始料未及,没想到主持人竟然是个超级“以黑”。
实话实说:我向来对犹太人抱有好感和怜悯。从小接触到的资讯是 “安妮日记”, “辛德勒的名单”;上海是唯一接纳犹太难民的城市,开封犹太人后代前往中东寻根;以色列人的沙漠滴灌技术,惋惜拉宾遇刺,等等。
直到有一天,电视上看见几个小孩追着坦克扔石块;看到记者采访难民营,一个八九岁男孩被问到长大后的愿望。这个精瘦的大眼睛男孩凑近麦克风,咧嘴答道:我愿为安拉去死!几天之后,看着电视屏幕上双塔黑烟冲天,小布什坐在小学生面前强撑着避免失态。当时我纳闷:甘美国何事?
看完两人的访谈,第一次听说有“马萨达”这么个去处。其能让惯于理性思维的“江教授”为之感性,而且还是继耶路撒冷之后,以色列第二大旅游胜地;没准心血来潮,哪天也去瞅瞅。于是丢开手头杂务,上网 “翻烧饼”:一番倒腾,弄来满脑子问号。
马萨达堡垒 Fortress of Masada,位于死海西岸,朱迪亚沙漠东侧的一座沉积岩险峻悬崖。东侧峭壁海拔450米,西侧崖高100米。山顶面积276公顷,堡垒城墙长约1400公尺。东西各有咽喉“蛇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马萨达历史:
据称马萨达堡垒最早在公元前2世纪中叶哈斯摩尼王朝时期,已有防御工事雏形。其堡垒主要建筑群,由罗马统治下的犹太王-大希律王 Herod the Great(前74年-前4年)于公元前37-31年期间建成:有宫殿,剧场,罗马式浴室,粮食和武器库,防御工事和供水设施。大希律王死后,马萨达成为单纯的军事据点,后驻扎罗马守军。
时间回溯到公元前63年,罗马将军庞培率军攻陷耶路撒冷,开始罗马帝国对以色列(犹大)地区的统治。此后经历犹太王自治政权包括希律王朝,公元6年起罗马帝国直接统治,公元70年及135年镇压 “犹太起义”,并在公元135年最终驱逐犹太人,将犹大行省改名为叙利亚-巴勒斯坦。由此开启犹太人历史上长达两千年的大流亡。
第一次犹太大起义:
公元66年至73年,耶路撒冷爆发由“匕首党”领导的犹太人大起义。经过三年抵抗,耶路撒冷再次被罗马军团攻陷。第二圣殿被夷为平地,只剩一面西墙(此后被称为“哭墙”)。起义指挥官投降,残部或被杀,或逃亡,或撤退至死海西岸的马萨达堡垒。
马萨达殉国悲歌:
平定了耶路撒冷犹太人起义,公元72年至73年总督弗拉维-席尔瓦率领罗马第十军团万余人,对起义军残部盘踞的马萨达堡垒展开围攻。他们在山脚下安营扎寨,垒起石墙切断城堡内外联系。并耗时数月,在海拔较低的堡垒西侧,修筑坡道直抵城墙。公元73年4月15日,即犹太逾越节当天,罗马军团攻入马萨达城堡:呈现他们面前的是960具尸体,化为灰烬的财物,完好无损的粮食。
逾越节前夜回溯:
公元73年4月14日,马萨达城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位妇女带着5个孩子,躲藏进地下水道侥幸逃生。据说其中一位妇女,还是抵抗者首领的亲戚。她们在藏身处被罗马人发现,妇人叙述了前夜发生的事件。我相信:这就是让“江教授”动容的“催泪弹”。
起义军首领埃利亚扎尔-本-亚伊尔 Eleazar-Ben-Yair召唤城堡中所有人聚集在北宫,作出集体殉国的决定。碍于不可自戕的犹太教义,守军先杀了妻儿,再抽签选出10人杀掉其他守军;最后这10人再依次了断,至无人存活。亚伊尔留给后世的宣言是:我们最先起来反抗罗马人,也是最后失败的人。感谢上帝所赐:当我们从容就义时,我们是自由人!明天拂晓,抵抗将终止。无论敌人多想活捉我们,都无法阻挡我们选择与所爱的人一起死亡!这样的选择,为了让我们的妻子不受蹂躏而死,让我们的孩子不做奴隶。让我们把一切财物连同城堡一起烧掉,但留下粮食让敌人看到:我们宁可为自由而死,不为做奴隶而生!
两千年过去了。2001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马萨达,已成为以色列的国家公园,宣扬国家意志,进行全民爱国教育的“圣地”。每年新兵入伍,甚至莫萨德吸纳新血,都会到此庄严宣誓: “马萨达永不再陷落!”
马萨达的故事,出自历史书籍 “犹太战记”第七卷253节-406节。其作者犹太史学家弗拉维奥-约瑟夫斯 Flavius Josephus(公元37-100),出生于耶路撒冷一个贵族家庭。公元66年参与犹太大起义,任指挥官。随后在公元67年约塔帕塔守卫战中投降,担任罗马军团军事参谋,战地纪录官和翻译,被犹太人称为 “叛徒”。后来成为罗马公民,定居并逝世于罗马。
马萨达殉国故事真实性分析:
根据约瑟夫斯:马萨达城堡960人殉国的故事,来源于藏在地下水道逃生两个妇女(及五个孩子)的讲述。我心中最大的疑问是:1)幸存者应该是听到风声,趁早或趁乱藏匿于地下储水系统,她们不大可能见证北宫的演讲和殉国场面。2)这7个幸存者是否真实存在,还是作者自圆其说,依然存疑。 3)作者是罗马军团参谋和翻译,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罗马人定会要他同行,他在书中只字未提自己的角色不合逻辑。
对马萨达殉国故事的假设性分析:
1)地理环境:马萨达距离耶路撒冷约105公里,峭壁上的城堡居高临下,对周遭一览无遗;天气晴朗时,视线可达数十公里。罗马人在公元72年春夏之际开拔进军马萨达,城堡上的起义军应该可以提早发现,撤走妇女儿童,留下青壮男子参与抵抗。
2)殉国方式:马萨达城堡东侧悬崖海拔450米,“失足”掉落,应该不算“自杀”,避免骨肉相残。再说,“匕首党” 因刺杀罗马人而得名,如今送到面前不拼死一博,反而把自己人全杀了。
3)战争史上,败方坚壁清野,水井也丢个尸体撒个药;胜方烧光抢光杀光,不胜枚举。今晚把活蹦乱跳的自家人杀了,明天让敌人看“我们不缺粮”,不大合乎情理。
考古发现状况:
1963年至1965年,由以色列著名考古学家伊盖尔-亚丁Yigael-Yaden 领头,对马萨达堡垒进行了系统性发掘:
1)发现了起义者改建的犹太会堂,并找到了 “以西结书”等圣经抄本残篇(但城堡后来也有过其他犹太教徒居住,无法断定只属于起义军)。
2)发现了起义时期铸造的钱币,11块被认为是“抽签”的陶片,其中1块写有首领亚“本-伊尔”的名字。但陶片发现地点分散,并非在书中所说的“抽签地点 “北宫”。主持考古的伊盖尔认为, “难以证实”与960人殉国有关。
3)据“犹太战史”记载:近千人聚集在北宫。但考古发现,北宫空间狭小,根本无法容纳如此大规模人群;也未发现有书中描述的“单一集中火堆”的燃点。
4)人体遗骸:至今发现的遗骸数量不超过30具,与“犹太战记”所记载“960具尸体”存在巨大鸿沟。1969年,以色列政府为在北宫发掘的3具遗骸举行隆重国葬。遗骸为两男一女,年龄从40到20。而主持考古的伊盖尔证实:3具遗骸来自同发掘点,还发现了“猪骨”。其与犹太教规相违背,而用猪骨祭祀陪葬,是罗马人的风俗。他的异议并未被采纳:风光国葬的“犹太英雄”,有可能是罗马人的遗骸。
伊盖尔-亚丁,1917年出生于奥斯曼帝国治下的巴勒斯坦,是以色列著名考古学家,政治家,曾担任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
以色列国家旅游局官方网站上登载有 “马萨达堡垒” 的介绍:耸立在朱迪亚沙漠悬崖上堡垒,被誉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是一个民族的决心与勇气的象征。两千年前,近千守卫者在此坚守三年,面对罗马军团宁死不屈。这里回荡着一句穿越千年的誓言:马萨达永不再陷落。
两千年前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或许永远无法确认。流传千古的,有神话,有传说,有故事,有历史,有誓言。在遗迹之上,一个民族选择记住什么,是后世共同的承担。我们所能做的,是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