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终石塔底层的石阶泛着常年被脚步摩挲出的温润光泽,空气里是熟悉的、混合着旧木、金属与尘埃的沉静气息。谢玉珩步下最后一级台阶,裙摆拂过微凉的石面,正欲离去,却与一道几乎挟着风尘闯进来的身影迎面撞了个正着。
是陆泊然。
谢玉珩的脚步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衡川旧苑主母谢玉秋那封带着薄怒与质问的信——关于陆泊然既未循礼纳采也无庚帖交换,更擅自提前返程——送到陆机谷才不过两日!可眼前这人,竟已实实在在地站在了谷中,站在了这塔下!
她的目光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扫过。一身行装未换,深黛色的短襟骑服上蒙着一层远路的风霜,细密的纱锦料子虽能防风,此刻却显得些微凌乱,下摆与袖缘沾着枯草碎屑与尘土。贴身的月白单衣领口微敞,束发的黑漆簪子簪得有些紧,几缕未能全然收拢的发丝垂落额角,被汗水濡湿。长靴更是沾染着泥泞与赶路的痕迹。
这副模样,绝非常规车马缓行能致。唯一的解释是:他必定是一路换乘快马,又使用了“风翎舟”,从那险峻的悬崖绝壁之上,直接御风飞入谷中!唯有如此搏命般的疾驰与近乎冒险的捷径,才能将行程硬生生压缩近半。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气堵上谢玉珩的心口。这儿大不由娘!千里迢迢、不顾安危地赶回来,第一件事,竟不是去锦瑟居拜见久别的母亲,而是直奔这无终石塔!是为了见谁,不言而喻。礼数何在?体统何在?他自幼被严苛的礼法规训出的那份持重与克制,难道都被那女子消磨殆尽了吗?
她端肃了面容,声音里不免带上了作为母亲和主母的双重不悦:“然儿,你回来得倒快。只是这归家第一程,不先至母亲跟前问安,却直奔此处,是何道理?便是谷中寻常子弟远行归来,也知先禀尊长。你这般行事,岂不失了为人子的礼数?”
陆泊然在她面前站定,气息因疾行而微促,但目光却异常清明锐利,直直迎上母亲隐含责备的视线。他开口,声音因长途奔波带着一丝沙哑,语调却平稳得出奇:“母亲,我若未曾先回锦瑟居,又如何得知母亲此刻在此处?”
谢玉珩被他这话一噎,竟一时语塞。是了,他必是回去过了,从仆役口中得知了她的去向,这才又一刻不停地寻了过来。可这并不能消解她心头那股气。
“那你又可知,我为何在此?”谢玉珩语气稍缓,却更添深意。
陆泊然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色沉了沉:“母亲从不到无终石塔。”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目光扫过寂静的塔内,似乎想穿透那盘旋而上的石阶,看到更高处的某间静室。“今日前来,总不会是突然有了登塔览胜的雅兴。”
谢玉珩看着他这副分明心焦如焚、却偏要强作镇定盘问的模样,心中那股气恼忽而掺进了一丝复杂的涩意。她移开视线,语气淡了些,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微嘲:“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既已回过锦瑟居,还能不知我来寻谁?”
这话等于挑明。陆泊然眼底那层强自维持的平静骤然被打破,一丝急切与担忧再也掩藏不住,脱口而出:“母亲……没有为难她吧?”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谢玉珩心湖。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素来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的儿子,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保护欲,全都系于塔上那个身世成谜、举止特异的女子身上。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凉意蔓延开来。
“为难她?” 谢玉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带着自嘲,“她没为难我就不错了,我还能为难她?”
这话并非全然负气。方才静室中相对无言的那片刻,那女子沉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那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姿态,的确让她有种无从下手的挫败感。
陆泊然闻言,紧绷的肩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毫厘。他立刻道:“那母亲先回锦瑟居歇息,晚些时候,儿子再去向母亲详禀此行诸事。” 话语是请母亲离开,行动上已是侧身欲行,那方向,分明是要直上石塔。
谢玉珩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身风尘仆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灼,步伐间失了往日那种渊渟岳峙的沉稳,倒像是个毛头小子,急不可待地要去见心上人。
这还是她那个即便心念千回、焦灼如焚,也绝不让情绪越雷池一步的儿子吗?那份被礼法束成筋骨、磨砺得冷亮如剑脊的自制与沉稳,此刻竟似被某种炽热的东西从内部灼烧、软化,露出了罕有的、近乎失态的急切。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斥责?规劝?提醒他注意仪态身份?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她能阻止他吗?能拦住他此刻一步恨不得跨三级台阶、直冲八楼而去的步伐吗?
罢了。谢玉珩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一种混合着失落、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情绪交织着。她摆了摆手,终是让了步。
“晚上回锦瑟居用饭,” 她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添了一句,“把那人也带上。”
陆泊然已然抬起的脚步骤然顿住,倏地回头看向母亲,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
谢玉珩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既已把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都做了,难道不该正式引见一下吗?”
这话里的意味,让陆泊然浑身一震。他紧紧盯着母亲的脸,试图从那依旧端庄平静的眉宇间,分辨出这话是反讽、是试探,还是……一丝可能的松动?
然后,他看到了。
在母亲那双与自己轮廓相似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无奈,却又隐含着某种应允意味的神色。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冰冷的反对,只有这句看似平淡、实则重若千钧的“带上”。
刹那间,一股狂喜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轰然席卷了陆泊然所有的感官与理智。那是一种他十多年来,从未在母亲面前流露过的、近乎稚气的兴奋与亲昵!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极幼小的时候,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糖果或夸奖,会忍不住眼睛发亮,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脸上那常年覆着的、冰封般的疏离与克制,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真切而炽热的情感从中迸发出来。他甚至下意识地朝母亲的方向微微倾身,那是一个近乎依赖和欣喜的姿态,快得如同错觉。
“是!母亲!” 他应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的颤音。
随即,他不再有丝毫耽搁,朝谢玉珩匆匆一点头,便转身,几乎是小跑着,身影迅速没入石塔盘旋而上的幽暗阶梯之中。
谢玉珩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竟有些怔忡。方才儿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毫无保留的喜悦与亲近之色,像一道微弱却灼目的光,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眼底,也刺入了她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那种感觉……她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了。自从他渐长,性情日益沉静寡言,周身筑起无形的墙,她便再也走不近他。她年轻时,何尝不是个性情开朗跳脱之人?可为了做好陆机谷的主母,为了教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她渐渐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变得端凝持重。
而儿子,似乎也离她越来越远。这些年,她想知晓他的事,他的喜怒,竟常常需要依靠暗哨的回报,或是从谷中流传的零星八卦里拼凑猜测。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那层隔阂的坚冰,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碎裂声。他露出了毫无防备的、真实的一面,只因为……她默许了他去见他心爱的人。
谢玉珩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翻腾着一种极其陌生的、酸软交织的恍惚感。她站了许久,直到塔内彻底恢复了沉寂,才缓缓转身,步履比来时沉重,却也似乎……松快了一些。
八层静室,铁门紧闭,将塔内的微光与声响都过滤得极为稀薄。沈芷依旧呆坐在那张宽大的圈椅里,正是方才谢玉珩坐过的位置。椅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年长女性的雍容香气。
她完全不明白。
谢玉珩来了。这位陆机谷的主母,陆泊然的母亲,带着一身无法忽视的威仪与审视,走进了这间她平日独处的静室。然后,只是坐下,用那双洞察力惊人的眼睛,将她从头到脚,从穿着打扮到神态举止,细细地、沉默地打量了许久。空气凝滞得让人心头发慌。
沈芷不知该如何应对。她自小无父无母,言谟和言雪也是同样。从无人教过她,该如何面对“男方家长”,尤其是在对方明显带着审视与不悦而来的时候。她与人相处的准则向来朴素到近乎笨拙:别人不先开口,她绝不出声。
这习惯根深蒂固,一如当初来陆机谷的马车上,与陆泊然相对数日,纵使她心中疑惑万千,好奇无数,也只是沉默地、反复地观察他的唇形与表情,不曾主动打破僵局。
面对谢玉珩的沉默审视,她更是如坐针毡,却也只是垂眼盯着她的唇看,挺直背脊,任由那目光如芒在背。直到谢玉珩起身离开,她也只是依礼行了一个规矩却疏离的礼,并未如寻常或许渴望讨好未来婆婆的女子那般,殷勤相送,一路嘘寒问暖。
待那雍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沈芷坐到方才谢玉珩坐过的圈椅之中,脑中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反复回放方才的每一帧画面。
是不是……应该送一送?
这个念头浮起时,已然晚了。她不由懊恼自己的迟钝与笨拙。可谢玉珩究竟为何而来?为何一言不发?那沉默里,是满意,是不满,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她猜不透,只觉得心绪更乱。
面前长案上,那枚复杂的“无名锁”静静躺着,金属表面反射着窗缝透进的微光。她试图将心神重新凝聚到机关的逻辑线条上,却无论如何也驱不散心头的纷乱。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锁身上冰凉的纹路,目光涣散。
直到某一刻。
一种极其微妙的、仿佛空气被轻轻搅动的感觉袭来。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存在感的逼近,一种生物本能般的警醒。无名锁光滑如镜的表面上,光影似乎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映出一个模糊的、立于她身后的修长轮廓。
沈芷猛地回头。
呼吸在那一刹那滞住。
陆泊然就站在静室门口,逆着楼梯方向投来的稀薄光线,身影几乎嵌在门框里。他显然刚到,甚至未曾收敛疾行而来的气息。一身与她记忆中迥异的装束——那件便于骑乘的深黛色短襟骑服,沾染着旅途的风霜与尘土,月白单衣的领口因匆忙而微乱,束起的发丝有几缕挣脱了发簪的束缚。长靴上犹带泥痕。
可即便如此,他周身仍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他的清整与峻拔,那是浸入骨子里的世家风仪,纵然仆仆风尘,亦不折损分毫。
近一个月未见。思念在见到他面容的瞬间,化为实质的酸楚与悸动,狠狠撞在沈芷心口。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
然而,还未等她动作,陆泊然已大步流星地跨入室内。带起的微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他径直来到她面前,双手不由分说地按上她的肩头——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将她重新按回圈椅之中。
圈椅因这力道微微后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芷仰头看他,撞入一双幽深得仿佛能将人吞噬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太过浓烈复杂,炽热、急切、担忧、重逢的狂喜,还有某种深刻入骨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只一眼,沈芷便觉脸颊轰然烧起,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烫得惊人。她想起了那个清晨,想起肌肤相亲时他滚烫的呼吸和同样灼人的目光。
陆泊然俯身,一手撑在圈椅高高的椅背上,稳稳支撑着自己下俯的身体,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另一只手,带着些许凉意,却异常轻柔地,抬起了她的下巴。
这个动作迫使她无法闪避,只能将视线完全聚焦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庞离得那样近,她能看清他眼睑下淡淡的疲惫青影,看清他紧抿的薄唇,看清他下颌新冒出的、未来得及修理的淡青色胡茬。他的呼吸拂在她的皮肤上,温热而略显急促。
然后,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薄唇轻启。
没有声音。
他以一种异常缓慢、异常清晰的唇形,无声地,一字一字地,对她“说”:
“阿芷,我想你了。”
每一个字的唇形变化,都那么用力,那么专注,仿佛要将这无声的话语,直接刻入她的眼底,烙进她的心里。那温柔,是从未有过的极致;而那被强行抑制在寂静之下的热情,却如同冰层下的熔岩,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这无声的屏障,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