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书评：债务不是失败，而是被设计好的困境

文/灵兮

信用制度，是现代社会最温和的绞刑架。随着经济下滑，房价暴跌，很多债务问题也浮出了水面。我们的社会正在经历着繁荣过剩后的崩塌，很多人不是死于贫穷，而是死于信用。这样的故事，其实一直都在发生。

在不少偏重诡计、相对忽略现实细节的日本推理作家中，宫部美雪的推理小说独树一帜。她被公认最有资格继承吉川英治、松本清张和司马辽太郎的衣钵，是众所周知的“国民作家”。蔡康永说：“我特别钦佩宫部美雪，她在有限的空间中，依然写出聪明又温暖的东西，非常难得。”宫部美雪的文风优美耐读，她尤其擅长人物心理刻画。在数十万字的篇幅中，依然能够写活十数个小人物，光是这份笔力就让很多畅销书作家望尘莫及。

《火车》是日本作家宫部美雪的代表作之一，也是日本社会派推理小说中的经典之作。通过都市推理小说，作者巧妙地将现实的残酷案件与人性一并呈现，既有文学小说的内心深描，也具备悬疑小说的抽丝剥茧。小说表面讲的是一桩失踪案，实际上却揭示了消费社会与债务制度如何一步步吞噬普通人的人生。

故事从一件看似普通的委托开始。警察本间俊介因公受伤在家休养，他的远房亲戚栗坂和也突然上门求助：他的未婚妻关根彰子在婚前不久突然失踪。奇怪的是，她没有带走任何钱财，也没有收拾行李，仿佛整个人从社会上消失了。本间出于职业习惯开始调查，却很快发现这位“未婚妻”的过去异常模糊。

随着调查深入，一个惊人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和也所认识、并准备结婚的“关根彰子”，很可能根本不是她本人。真正的关根彰子早已死亡，而这个女人只是借用了她的身份生活。

继续追查下去，本间逐渐拼出她的真实人生：她原本出身贫困家庭，父亲欠下巨额债务，她自己也深陷消费金融与高利贷之中。在日本严格的信用制度下，一旦信用破产，几乎无法正常生活——无法租房、贷款、办理信用卡，甚至很难找到工作。被债务逼入绝境的她，最终选择偷走一个身份，试图重新开始人生。

她一度成功地以“关根彰子”的身份生活，甚至拥有了爱她的未婚夫。但随着婚礼临近，身份被揭穿的风险越来越大，她只能再次逃亡。小说结尾，本间虽逐渐接近真相，却始终慢了一步，那个女人再次消失在人海之中。

《火车》并没有给出明确结局。书名中的“火车”象征一种无法回头的命运列车——一旦被社会与债务推上这条轨道，人生便很难再回到原来的方向。小说因此不仅是一部推理作品，更是一部对现代社会制度的冷峻反思。

《火车》不算长篇，但是布局巧妙，叙述朴实，非常能体现宫部美雪的创作实力。小说中两个身世普通、年纪相仿的女孩，同病相怜，却又彼此吞噬，最终被债务追赶着踏上了开往地狱的列车。在宫部美雪巧心布局下，底层弱者的悲剧因果循环，好像是偶然，又好像是天命。

一直到故事的结尾，作为凶手的新城乔子才第一次现身，仿佛一场新的猎杀正在拉开帷幕。但从探长的视角看去，乔子显得美丽而知性，柔弱得让人心生同情……故事到此却戛然而止。

读者好像听到了火车进站的汽笛，那是最后的笛声，也是绝望的尖叫。莫名地，读者的心中与探长一样，对这位聪慧美丽的凶手充满于心不忍。因为读者知道，她也是受害者，迫不得已踏上了地狱列车。从始至终，她的人生就如同车窗外的风景，一切的美好和幸福一闪即逝，而这一切究竟是谁之错？

读完《火车》，心中一直萦绕着同类相杀的残酷。宫部美雪写道：“这世上有很多蛇，想有脚却疲于蜕皮，懒得蜕皮，甚至都忘记了要如何蜕皮。有些聪明的蛇就卖给这些蛇可以照出自己有脚的镜子，于是有些蛇就算是借钱也要买到这种镜子，让自己感到幸福。”但没有脚的蛇终归是个幻象罢了，沉迷其中，蛇脚并未长出，却又欠上了一大笔债务，最终，蛇只能被捕杀贩卖，失去了一切。

与其说《火车》讲的是一个有关冒名顶替的连环杀人案，不如说它描绘了人类的无休无止的欲望和绝望。罗素说：“人类与其它动物在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存在差异，那就是人类有欲望，而且可以说是无穷无尽、永远无法充分满足的欲望，这些欲望使得他们即便到了天国也无法安静。蟒蛇在一顿饱餐之后就去睡，直到需要另外一顿时才醒来。人类，在很大程度上则不会如此。”

我们人类天生就渴望拥有尽可能多的财产和物品，哪怕已经超出了对生活必需品的需求。虚荣心是激发占有欲的重大要素。任何一个经常同孩子打交道的人都知道，他们常常会做一些滑稽动作并要求说：“看看我”。虚荣心的麻烦之一就是，喂它的东西越多，它就越膨胀；你被谈论的越多，你就越希望被人谈论。让一个被判了死刑的罪犯看报纸上登的关于他的报道越多，就会对那些报道不充分的报纸越发愤怒；政治家和文人们也是如此。他们越是出名，媒体机构就会发现越难以满足他们。

《火车》是一个暗喻，代表着人类不可遏制的欲望。深陷债务困境的人们都掉入了欲望的深渊，无力自拔。但宫部美雪提醒我们，不该把悲剧仅仅归咎于个人的缺陷和弱点。

作为社会中的一员，我们的眼光、见识、行为准则都是在制度框架下进行的。当债务将弱小的普通人卷入经济泡沫时，当债务逼近时，制度往往比人更冷静，也更无情。它不会询问你的处境，也不会理解你的崩溃，只会记录、评估，然后将你排除在正常生活之外。无论是影子金融的贪婪，还是商家的逐利本性，又或者借贷公司的纵容……真正可怕的，不是这列驶向地狱的火车，而是你以为自己可以侥幸成为被魔鬼遗忘的幸运乘客。

当个人破产法出台开始保护被债务追逐的无处容身的底层群体时，社会对于“个人破产”这种非常必要的挽救渠道却依旧带着歧视的目光。人们认为那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止损自救，更是对人品和信用的低劣标签。当地下钱庄用各种方式骚扰逼迫负债者时，警察们却借口“证据不足”而任凭恶行肆虐，最终导致负债人家破人亡、亡命天涯……这些社会因素如同火车的车厢，负载了太多的缺憾和问题，等待着我们的制度去完善。

日本《朝日新闻》点评《火车》是：“一流的推理悬疑小说，同时也是多重债务问题和信用破产问题的人生教科书。”英国《卫报》评价说：“寒入骨髓的杀戮，痛彻心扉的奔逃。” 并将《火车》列入亚洲十大推理悬疑小说之列。

宫部美雪的作品很多，题材涉猎广泛，获奖无数。她的代表作有《模仿犯》《乐园》《所罗门的伪证》《火车》《继父》《理由》等等。

喜欢宫部美雪的人说，她的小说细腻温情中不失对社会的关怀。但也有很多人认为，她的小说绵长啰嗦，推理悬疑的成分太弱。这也许正是宫部美雪不同于其他推理作家的地方：她笔下的人物像极了我们身边真实的人，细腻的文笔慢慢铺陈。当事件的真相逐渐浮现，再回味之前的章节，读者也许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读推理小说，但依旧乐在其中。因为比起案件本身，案件背后的复杂人性才是真正震撼人心的。

喜欢追求谜底的人只想知道“谁杀了谁”而已，可是一部好的推理小说最值得回味的部分，永远都不仅仅是悬疑。假如你看腻了东野圭吾风格硬朗的黑暗复仇故事，不妨换个口味来几本社会派推理小说。作为日本社会派推理小说的代表人物，宫部美雪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