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写了一篇博文《两次回国:惊喜、震撼及几点小吐槽》。文章发出后,有几位读者在评论区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细节:国内的烟味依然很重,抽烟的人仍然很多。即便是在高铁站、景区入口、医院门口这些“明令禁烟”的地方,烟雾似乎依然无处不在。这让我不得不再次思考一个早已存在,却始终无解的问题:在吸烟危害早已被反复证实、控烟法规也层出不穷的当下,为什么吸烟在中国仍然如此普遍?
去年11月回国乘坐高铁,我亲眼看到几个既真实又略显荒诞的场景。列车在站台短暂停靠时,总有人急匆匆地下车点上一支烟,仿佛这是他们行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有一次,两位乘客正抽得起劲,没有听到列车即将开车的提示音,结果被直接“撂”在站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列车远去。这些小插曲让人哭笑不得,却又极具象征意义:吸烟已经深深嵌入很多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甚至凌驾于规则之上。
烟草并非中国原生作物,而是16世纪末由西方传入。与咖啡、葡萄酒不同,烟草在中国的传播速度极快,并迅速跨越阶层界限。从市井百姓到士大夫阶层,从农村到城市,吸烟逐渐成为一种普遍的生活习惯。进入20世纪后,卷烟工业化生产,使吸烟从“偶尔消遣”变成了“日常依赖”。尤其在计划经济时期,香烟既是稀缺品,也是硬通货,常被用作礼品、奖励甚至变相的“社交货币”。这种历史记忆,至今仍在发挥作用。
如果用数字来看,中国的吸烟问题尤为惊人。中国约有14亿人口,其中约3亿人为烟民。将近一半的成年男性吸烟,而女性吸烟率却不足2%。这3亿人,消耗了全球约40%的烟草。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自2000年以来,中国烟草消费量仅下降了4%,而全球平均降幅达到13%。换句话说,在世界多数国家烟草消费显著下降的背景下,中国几乎“原地踏步”。
要理解中国的高吸烟率,绕不开一个核心角色——中国烟草总公司。作为国有垄断企业,中烟几乎掌控了从种植、生产到销售的整个链条。2023年,中国生产了约2.4万亿支香烟,其中绝大多数被国内消费。更关键的是价格。相比发达国家动辄十几、二十美元一包的香烟,中国最便宜的香烟只要15元人民币左右。香烟便宜、随处可买,使得戒烟的“经济门槛”几乎不存在。吸烟的危害早已被医学反复证实,但其严重性在现实中却常被低估。每年约有260万中国人因吸烟相关疾病早逝,这一数字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的人口规模。吸烟相关死亡占中国年度死亡总数的23%,而美国仅为10%。
更不用说二手烟的危害——它伤害的往往是妇女、儿童和从未吸烟的人。据《烟草地图集》估算,吸烟每年给中国带来的医疗费用和生产力损失高达3000亿美元。这是一个典型的“收益集中、成本社会化”的问题。
客观地说,中国并非完全无所作为。2015年,烟草广告禁令扩大到户外广告和公共交通;2016年,《健康中国2030》提出将成人吸烟率降至20%以下。目前,这一比例已从2015年的24.4%降至22.9%。北京、上海、深圳等约250个城市,在政府机关、医院和学校实施了全面禁烟,但问题在于——执行力度极不均衡。罚款不常见,劝阻流于形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仍是常态。如果只从政策和经济角度看,仍不足以解释吸烟的顽固性。
在中国,尤其是农村和中老年男性群体中,吸烟是一种社交礼仪。递烟、点烟,是拉近关系、表示尊重的方式。不抽烟,反而容易被视为“不合群”。我在出国前曾在一家医院工作。记得有位年轻医生,为了讨好科室主任,经常托人买好烟送过去。主任几乎整天在办公室吞云吐雾,却没人觉得不妥。
烟草税这些年一直是中央财政的重要来源,差不多占到7%。大家都知道,提高烟草税是公认最有效的控烟办法之一,可真正操作起来,顾虑却不少。2015年曾经试着给香烟提价,但涨幅并不大,因为中烟主动压缩了自己的利润,目的很明确——不想让销量一下子掉得太厉害。更耐人寻味的是,香烟的定价权掌握在烟草监管机构手里,而这个机构的负责人,同时也是中烟的高层,两边几乎是一套人马。再加上这几年大家的收入涨得比香烟价格快,结果反倒是——烟越来越“抽得起”了。
所以,戒烟从来就不是一句“靠毅力就行了”那么简单的事。烟便宜、买起来方便,身边同事朋友抽得也多,再加上工作压力大、情绪需要出口,很多人就算下定决心戒烟,也常常没坚持多久又复吸了。更何况,还有不少人依然低估了“偶尔抽几根”和二手烟的危害,真正能狠下心戒掉的人,其实并不多。
回想这次回国,不管是高铁站台上的那口“赶时间的烟”,还是公共场所里若有若无的烟味,都在提醒我:中国的吸烟问题,远远还没有解决。这不是某一个原因造成的,而是历史习惯、文化认同、经济利益、制度安排,再加上个人心理,层层叠加的结果。
想让烟雾真正散去,靠劝几句“为了健康少抽点”远远不够。它需要更严格的政策执行、更清晰的制度边界,也需要社会观念慢慢转变。也许只有当香烟不再是社交中的“标配”,当吸烟不再被默认和纵容,中国的空气,才有可能一点一点清新起来。
Smoking prevalence in China is indeed a complex issue tied to culture, regulation, and public health policy, which is what I hoped to unpack in the post.
烟草税一年涨一元人民币应该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