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爷爷到我工作的医院,安排住院检查。
果真如我所预料,CT结果出来: 肺癌,右下肺积水。主治大夫在问病史时怀疑,是不是喉癌转移了。我说,或许吧,但已经过去20几年了啊,先查再说。然后吩咐联系爷爷以前做手术的医院,调病史。电话那边过来的资料,当初的组织类型是磷癌。
下午我亲自做了穿刺抽水,刺进胸腔里的那一刻,那啪的一声的突破感,那一瞬间的穿透体验,我丝毫没有了以往的愉悦和成就感。看着流出的带着血的淡黄色胸水,我冷静地说了声,送病理科化验吧。当时,我的心里只能盼望,发现的是鳞状上皮细胞!这样,还能有做化疗的希望。
可第二的化验报告再次打击了我:腺癌。我跑到病房外痛哭了一场,心里清楚,这是对化疗最不敏感的一型,只能所有的保守治疗都上了。我心里强忍着伤痛和泪水,趴在爷爷的床边,枕着他的手说,没什么严重的大病,没什么大不了的,您会好起来的。从那天以后,我差不多每天都住在医院里,回家也只是拿拿换洗衣服。看着他有时虚弱,有时精神的样子,心绪跟着一起波动起伏。爷爷最痛苦的时候是痰堵引起的呼吸困难,吸痰的间隔时间是越来越短了,我的不祥之兆也已愈来愈迫近。
年初的时候老干部工会的人来看他,他让我拿出他的党证,从旁边小桌的抽屉里抽出一叠钱,嘱咐我翻译着,把他好几年的党费都交了。我觉得,爷爷自己也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以前我只是从电影里看到过这种片断,甚至会和小伙伴们对视着捂着嘴窃笑。但今天,它确确实实地就发生在我身边。爷爷是38年的党员,年轻时经历过枪林弹雨。记得广西的家里一直都有一把精致的小手枪,上面刻着德国产的标识, 那是爷爷在战争时缴获珍藏的。我小的时候回老家,也总听村里的老人们讲,他当年是怎样的英勇对敌。在他们的心目中,爷爷是个抗战英雄。但他自己从来不在我面前讲他的事迹,我只知道他是那一代真正有着信仰的人。
爸爸说,爷爷的故事太多。他出身贫寒,教过书,入了党,最后成为战士,做了军人,走上战场。经历过生死,终于迎来胜利,当上了领导。又在后来的一系列运动中,被关押,被批斗得死去活来,直至被封口。他都挺过来了。所有这些,爷爷对我缄口不言,他只用他那坚强的性格,教育我,要像一颗树一样的生长,把根深深地扎入泥土中。即使狂风暴雨,折断了树枝,也要努力地把根扎入土壤,坚强地站立着,像一颗树一样。
就是这样,爷爷坚强的在病痛折磨中挣扎着,顽强地活着。直到又一个月中的一天,我值24小时班,早上查完房去看爷爷,亲戚兴奋地告诉我,你爷爷好多了,吃了早饭,还和我聊了两句,精神头比之前好了呢。我看着爷爷,他的眼睛里有了些许神气的亮光。我微笑着抚摸着他的脸,脑海里浮现出他过去这一个多星期来,一直竭力支撑在虚弱的最尽头。此刻,我的眼里已满是泪水,即要涌下来了。我见过太多的病人有这所谓回光返照的一幕,尽管我们当时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后来,有研究证实,人在濒临死亡的最后时刻,肾上腺会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激活神经兴奋点。同时体内的细胞也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为身体提供最后的动力,进行“自救”。最终的最终,大脑产生多巴胺和内啡肽,让疼痛减轻的同时,亦会让患者进入一种平静安详的状态。
的确,那一天,爷爷倒是没和我讲什么话,只是温柔地握着我的手,睁着眼睛,安静地盯着病床对面的墙壁凝视着。晚上,再一次看望他后,我就躺下了。凌晨3点,护士叫醒了我,说是高楼病房那边打来电话,让我过去。
我知道这一刻来了。赶到的时候,爷爷的床头已摆放上血压心电监测仪,上面的血压在一点点往下掉。我接过吸痰管,温柔地处理着,虽然已经无济于事了,血压脉搏一直在降。最后,护士问我要上心电起搏吗?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再折磨他了。我抚摸了爷爷的脸和手,体温也在渐渐地往下退了。。。
我不能在患者面前哭,这是职业素养,也不能在病人家属面前哭,虽然,此刻,我就是家属,更不能在同事面前哭泣。我用大口地深呼吸,忍住全身的抽搐与颤抖,完成了最后的检查。然后和护工一起给爷爷擦了身,换上准备好的丧服。冷静地走出病房,和值班护士说,打电话通知太平间吧。。。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这样,在我的手里走掉了。倚靠在病房外的角落里,我的眼泪也只能无声地簌簌落下。。。
后来的无数个日子里,我都没有感觉到,爷爷走了。就像当初奶奶走的时候一样,我觉得她一定会再回来看我。我甚至于几次拿起电话,要拨通0084这个号码,告诉爷爷,我要回家了。可电话举到手中的时候,我不得已又踌躇地放下了。我是多么的想,能够拨通0084这个号码,听到我在天堂的爷爷那特殊的声音。
记得“朗读者”里有这么一段,斯琴高娃在朗读贾平凹的“写给母亲”,当听到里面的一句话时:“我也是觉得我妈还在,尤其我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家里,这种感觉就十分强烈”,我泪如雨下。就是这样,几近三十年了,我有时会选择刻意的独处,那是我和天堂里的爷爷默默通话,那是我在告诉我的爷爷,我深深地思念着他。。。
每当夜里,满天星斗,史铁生“奶奶的星星”那篇文章又会告诉我,“地上少了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了一颗星星,给走夜道儿的人照个亮儿...“ 也只有你最亲爱的那个人,会牵引着你,把路途照亮,是星星,有时,又或许是一把火炬,哪怕,也许,只是一根含泪燃烧的蜡烛......
相信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条纽带,系着你最爱的那个人。如果你看到一辆车号0084的车在城市间奔波,那是我带着我的爷爷,走过春夏秋冬,穿过夜与昼,在生活里穿梭呢。。。
刻骨铭心的爱,需要也值得被纪念与怀念。思念寄给我的爷爷 – 2026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