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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升空时,山里的雾气比预报的更重。
风从山谷里卷上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拍在机身上。
他稳稳握着操纵杆,耳麦里传来塔台的声音:
“能见度下降,注意高度。”
“收到。”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冷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胸腔里正藏着一团柔软的火。
那是清如。
他刚才上车前,她给他整理领口的手还在他心口停着。
那种轻轻的、暖暖的触感,让他在起飞前忍不住笑了一下。
通讯兵听见了:“新婚的人就是不一样。”
他没否认,只是低声说:
“我家里有人等。”
直升机穿过第一层雾时,仪表盘闪了一下。
他皱眉,调节高度。
“风向变了。”
他报告。
塔台:“建议你往上爬一点。”
“收到。”
他拉升。
机身轻轻震了一下。
后座的随行人员问:“军官,没事吧?”
“没事。”
他回头笑了一下,“我还要回去陪我媳妇分喜糖呐。”
那笑意干净、明亮,像一个刚娶到心上人的男人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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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越来越浓。
像一层层湿冷的棉絮,把天空和大地都揉在一起。
仪表盘又闪了一下。
他心里一紧:“塔台,我这边仪表有点不稳。”
塔台:“收到,保持冷静,继续上升。”
他深吸一口气。
“清如还在等我。”
他在心里说。
风突然横扫过来,直升机猛地一晃。
随行人员惊呼:“怎么回事?”
他咬紧牙关:“乱流,抓稳!”
机身剧烈震动。
耳麦里传来塔台急促的声音:
“高度下降!你在下坠!”
他死死握住操纵杆,手背青筋暴起。
“我在拉升——”
风声突然变得巨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撕开。
通讯里传来他最后一句话:
“告诉我媳妇……我尽力了。”
然后——
一声巨响。
通讯断了。
世界陷入死寂。
---
那天傍晚,天色灰得像被人揉皱的纸。
清如正在厨房里切菜。
锅里炖着他最爱吃的红烧肉,香气一点点溢出来。
她想着他回来时的样子——
一定会像往常一样,推门前先在门口站一下,抖抖身上的风尘,然后笑着说:
“清如,我回来了。”
她甚至已经把那件浅蓝色旗袍挂在床边。
他喜欢她穿那件。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
“沈太太——”
是通讯兵的声音。
清如擦擦手,走出去。
通讯兵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像是被风吹得发抖。
他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电报。
“沈太太……这是……军部的通知。”
清如愣了一下。
“通知?”
她伸手接过。
纸张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上面那几个字,却重得像能把人压垮。
——“机毁人亡,无人生还。”
清如盯着那行字。
没有哭。
没有叫。
没有晕倒。
只是静静地站着。
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通讯兵哽咽:“沈太太……对不起……我们……”
清如轻轻摇头:“你回去吧。”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瓦檐。
通讯兵红着眼离开。
清如关上门。
转身。
走回厨房。
锅里的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伸手关火。
动作很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她坐下来。
双手放在膝上。
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命运突然掏空的雕像。
直到锅里的余温散尽。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她才轻轻开口:
“你不是说……很快回来吗?”
声音轻得像碎掉的风。
随后,她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慢慢补了一句——
“我还……留着你最爱吃的那道菜,你怎么不……来尝一口呢。”
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什么仍然存在。
“你说过的,清如别怕。”
她的喉咙动了动,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可现在……我连怕,都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
那一点点颤抖,像是被夜色放大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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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军部的人又来了,送还了他的遗物。
婆婆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到军车停下,她愣了一下:“怎么会有军车来?”
军官下车,摘帽,声音沉重:
“老人家……我们很遗憾……”
婆婆手里的衣服“啪”地掉进水里。
“你说什么?”
军官低头,声音发沉:“飞机失事,无一生还。”
婆婆像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僵住。
过了好几秒,她才发出声音:
“不……不可能……他昨天还好好的……”
军官红着眼:“对不起。”
婆婆忽然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你们骗人!他刚娶媳妇!我还要抱孙子!他怎么会死!这该……不是他的东西。”
军官被抓得站不稳,却不敢挣扎,只能低声说:
“老人家……对不起……”
婆婆的手一松。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她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他才娶媳妇七天啊——
“老天爷,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哭声穿透整个院子。
原来昨天清如得知这消息后,并没有告诉婆婆。
她呆呆站在门口。
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看着婆婆。
然后走过去,蹲下,轻轻抱住她。
婆婆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清如的衣角,像抓着最后一根命。
“清如……我儿子没了……我儿子没了啊……”
她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生生扯碎,“那个欢蹦乱跳的大小伙子……昨天还喊我吃饭……”
清如伸手扶住她。
手很轻。
轻得像不敢用力,一用力,人就会碎。
“娘……我知道。”
婆婆猛地抬头,眼泪糊了一脸:“你知道什么啊——你怎么会知道!”
清如被她晃了一下,却没有躲。
她张了张嘴。
“娘……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的眼睛干得发疼,像被风吹了一整夜的荒地。
一滴泪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
他走的时候,还笑着说:“等我回来。”
她当时点了头。
现在却连“等”这个字,都没地方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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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监狱时,是傍晚。
沈知行正在院子里搬石头。
狱警走过来:“沈知行,有人来看你。”
他抬头,眉头皱了一下:“谁?”
“你娘。”
沈知行愣住。
他娘很少来。
他被带到会见室。
沈母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沈知行刚坐下,就察觉不对:“娘,你怎么了?”
沈母抬头。
眼睛红肿,声音哑得像被磨过:
“知行……清如……守寡了。”
沈知行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捶了一下。
他愣住:“你说什么?”
沈母哽咽:“她男人……出任务……没回来……”
沈知行的手指猛地收紧。
落满胡子的脸,突然涨红。
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盯着桌面,像是要把木头盯出一个洞。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沈知行闭上眼。
胸腔里像被什么撕开。
他从来没想过——
那个他亲手推开的姑娘,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与他有关的人,
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他的命运里。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像破碎的砂砾:
“她……怎么样了。”
沈母摇头:“她没哭。”
沈知行的手猛地一抖。
没哭。
那比哭还可怕。
沈母继续说:
“只是她昨天还在炖红烧肉……等他回来……”
沈知行的呼吸一下乱了。
胸口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割。
他忽然抬手,狠狠捶在桌子上。
“砰——”
狱警吓了一跳:“沈知行!”
他却像没听见。
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颤着。
沈母看着他,眼泪又落下来:
“知行……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她……”
沈知行抬起头。
眼睛通红。
像是被命运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娘……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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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的不哭是把心撕碎后的痛苦和绝望,比哭更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