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的姑娘有花戴
甜莲子
发表在《新民晚报》和《侨报》
引子
最近以来,一些事例证明我往往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着相当强烈的预感。比如这个美丽的星期六的早晨,我突然决定去downtown的瑜伽馆上课。结果不出所料地,在临下课时收到了Scott的电话,那是一则有关许嫣然的坏消息。
自从一年前我和许嫣然分道扬镳,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这家瑜伽馆上课了。瑜伽馆位于寸土寸金的downtown黄金地段,一栋两层楼的白色小房子,简约中透着奢华,瑜伽教室、精油按摩间、打坐冥想间、浴室、饮茶区无不装饰得舒适典雅,并配有贴心周到的服务,这一切都和它的高端价位非常相称。但是,这个价位对于我这个工薪阶层白领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在许嫣然送给我这份昂贵的生日礼物之前,我向来习惯于周末驱车二十分钟到一家面向平民大众经营的健身房消磨。虽然设施相对简陋,但器械和课程基本全面,还有我热衷的瑜伽课,最重要的是价位适合我。来美以后,我早就习惯精打细算,必要的时候也会厚着脸皮讨价还价。
可是许嫣然和我完全不同,尤其在她搭上了有钱怪老头Scott以后。“When money is no object, life is beautiful.”(当钱不是问题,人生真美好。)这句话不知何时成为了她的口头禅,甚至在我三十岁生日那天, 许嫣然嘻嘻哈哈地递给我一个系着粉红缎带的礼物盒时,用的也是这句恶俗的开场白。
礼盒里有一张本市最高大上的瑜伽馆的礼物卡, 还有一块厚厚的黑巧克力。许嫣然适时地送上来一个温暖的拥抱,伴着唱歌一样动听的“Happy Birthday!” 你说,我怎能不开心!这个世上大概只有许嫣然如此深谙我心;同样,许嫣然也只有在我何莞如面前才会表现地如此大大咧咧。唉,谁让我们两是从花季之年就相识,一同长大的死党呢。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这样的关系几乎赶得上亲姐妹。
那一年,我和许嫣然在电视台试镜时不期而遇,我十四,嫣然十五,含苞待放,正当女子最美好的年华。
第一章
大陆改革开放之后,西风东渐,接连数部欧美情景剧在本市热播,创下收视奇迹,给了电视台的王导美妙的灵感,遂决定尝试拍一部中国版本的青春连续剧,每集一个单独的故事,整体的人物和情节又有一定的连贯性。王导花了数月的时间跑遍了各个中学校园当星探,又接连三天向全市适龄少男少女公开海选,最后定下来二十多个人选。其中就有我和许嫣然,只不过我是王导从学校里发现的,许嫣然则是参加社会海选层层选拔胜出的。
我那天能去参加试镜是我和父母激烈斗争的胜利成果。这个说来话长,还得从我当年学跳舞的事说起。
我从小热爱舞蹈, 从小学一年级起,我就在我们小学的舞蹈队跳舞,经常去市少年宫给外宾和领导演出,到五年级俨然已是队里的台柱,帮助舞蹈队在各类比赛和演出活动中赢得很多荣誉。有一年,我们在市少年宫演出完毕回到后台,还未卸妆,领队刘老师兴奋得把我们叫出来,嚷嚷“学姐来看我们了!”我们小学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弄堂小学,但是出过一位优秀的芭蕾舞者汪姐姐,据说在国际上也是排的上名次的。语文徐老师在课上讲解朱自清的《荷塘月色》,“田田荷叶如同舞女的裙”,也会用这位汪学姐当年的曼妙舞姿打比方,令幼小的我无比神往,直恨自己生得太晚,无缘亲见汪学姐的风采。那天,我的美梦终于成真,得以近距离地欣赏了汪学姐的天鹅之死,优雅迷人又略带一点忧伤,我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遐想。汪学姐和我握手鼓励我的时候,我还在发呆,一旁的刘老师笑呵呵道:何莞如上妆后的模样有点像汪学姐,说不定长大以后也能跳白天鹅呢!我的脸刷的红了。
晚上,我激动得睡不着觉,想了一夜人生大事,发誓长大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伟大的舞者,在舞台的聚光灯下一舞倾情,用音乐和肢体寄托此生的爱恨情愫,征服亿万观众,成为舞蹈明星。天一亮,我就向父母宣布了我的志愿:小学毕业后,我不打算参加竞争激烈的升学考试,考什么重点中学,我要去报考舞蹈学校!不用说,我的疯言疯语马上遭到了父母最严厉无情的批评和嘲讽,因为按照他们为我设计的人生蓝图,我必须先上重点中学,努力学好英语,然后在高中毕业后赴美留学。我的反抗最终宣告无效。不久,我不得不伤心地离开舞蹈队,小学毕业后如父母所愿考入本市一家有名的重点中学。
虽然从此以后,我绝口不提跳舞当明星的美梦,但是这件事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疤。所以,当王导和剧组工作人员突然天降神兵似的出现在我们校园里,笑眯眯地向我走来,我的脸颊瞬间滚烫,心跳得很快,如同一颗小绿芽耐心地熬过了无数个严冬,终于探得了一线阳光,它要奋力钻出土壤。
当晚我态度坚决地和父母表态:这回我死都要去电视台试镜!如果试镜失败,没有call back, 我认了。不然的话,我会努力做到拍戏念书两不误的。最后是我妈松了口,答应让我去试试。其实,她一方面是吃准我没有表演天分,不一定能试镜成功,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听说出国留学的申请材料里如果有点与众不同的课外经验,较容易获得国外大学的奖学金。当然,她的这些小算计都是多年以后“事后诸葛亮”告诉我的。
我去电视台试镜的那天,因为一时拿不定主意应该穿哪身衣服最能体现自己的长处,临出发了,还换来换去的,多耽搁了一时半刻,竟然迟到了。一进房间,我看到一群非常漂亮有型的男男女女坐一堆嘻嘻哈哈,煞是热闹。其中最抢眼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柳叶眉瓜子脸的女孩,人群里特别活跃,和谁都很熟的样子。
我一路赶来,心慌意乱满头大汗的,心里还担心最后选定的这身长裙合不合适,所以一进门瞥见一个僻静的角落,就赶忙悄悄坐下。
“你好,我叫许嫣然。”
一个很好听的女声飘来,我不禁扭头,是那个出挑的柳叶眉瓜子脸。我还没回过神来,许嫣然已经在我身边亲热地坐下了。她的话真多,告诉我她在本市大名鼎鼎的萤火虫少年合唱团里担任主唱, 经常参加各种试镜和才艺选拔。怪不得她知道那么多其他候选人的事!比如,那个长得很帅的男孩来自本市一个类似台湾“小虎队”的少年演唱组合,经常上电视,下月还可能去万体馆演出;那个大家叫她“小巩俐”的小姑娘出身于显赫的演艺之家,曾在多部影视剧里客串过小孩啦丫环之类的角色;还有那位貌不惊人的大姐姐是上届市里诗歌朗诵比赛的冠军,曾担任热门动画片的配音。。。。。。
我羡慕地打量着这群小明星,不禁自惭形秽,懊悔起来:早知如此,我应该听妈妈的话的。在许嫣然探寻的目光下,我和许嫣然讲了一点我跳舞的成就,有关父母不喜欢我学跳舞,我如何与他们斗智斗勇的故事,还有我迫于权威放弃梦想的无奈结局。许嫣然听得咯咯直笑,白里透红的脸蛋上绽开了牡丹花似的,真好看。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顺势一把搂住我:我妈也不喜欢我唱歌跳舞的,可她管不着我,嘻嘻。她顽皮地冲我眨眨眼:谁说你这几年不跳舞就不行啦?来,我唱喜儿,你来跳舞,咱们两一块儿演一段!
许嫣然唱的是他们萤火虫艺术团为庆祝“十一”国庆排演的歌剧《白毛女》里喜儿的著名唱段。“人家的姑娘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给我扎呀扎起来。”她一边唱一边做,眼角眉梢都是戏,看得我目不转睛,好不欢喜,心痒痒的,忍不住学着她的身段和手势一块儿演了起来。马上有个机灵的男孩跑过来,佝偻着身子客串杨白劳,引起众人一阵哄笑。
演唱完喜儿,我们两都觉得不过瘾。许嫣然升高一个八度唱起了著名民歌手彭丽媛的拿手曲目《红梅赞》。“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万朵,香飘云天外。。。。。。”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一支激昂豪迈的革命歌曲唱得如此柔情似水,如涓涓细流穿过我的心田,我忍不住舒展四肢,随着许嫣然的歌声翩翩起舞。此刻,飘逸轻柔的连衣裙是我现成的舞衣,我旋转,我跳跃,我婀娜摇曳,顾盼生姿,越跳越高兴,那个自小向往成为明星的自信舞者终于现身啦。不知不觉间,我被大家包围在中心,这里是我一个人独享的舞台!余光里,我瞥见了王导、编剧,还有剧组其他老师投来专注赞许的眼光。
之后,我和许嫣然都顺利地通过了试镜。虽然我从没有向她明言心中的感激,可是在心里已经默默地交定了许嫣然这个朋友。
第二章
现在回想起当年的我在这个电视剧里其实就是一个小花瓶,戏份可多可少,角色可有可无,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单纯跑龙套的角色也让我演得好辛苦。在剧组呆了五个月,我清楚地认清了自己可以是舞者但是永远成不了演员的痛苦现实,因为拍电视和舞蹈演出根本是两码事!
跳舞的时候,台上灯光璀璨,台下黑压压一片,音乐响起的一刹那,整个舞台都是我的,海阔天空任我翱翔;拍电视的时候,同样有灯光热辣辣地包围着,但是没有音乐来烘托培养我的情绪,只有一大堆在片场围观的工作人员,一道道审视的目光让我连路也不会走了,话也不会说了,一句句可恶的闲言碎语还拼命往我的耳朵里钻。
舞蹈演出是我和观众的一次亲密无间的心灵之约,台下每天的练功排演就为了这一刻台上的闪耀,精心描画的妆容和别致的服装就为了给观众一个惊喜和感动,我把最饱满的感情和最有张力的舞姿留给舞台,我享受谢幕时观众的掌声和喝彩。而拍电视是我和摄影器材的一次近距离的接触。我们一次次重新来过,有时候是自己不到位,有时候是王导有了新想法,有时候又是为了配合其他角色。我的感情在冰冷的摄影机前很快就面临枯竭,第N次说的台词演的动作让我恶心反胃,假装的感情别人看着假,自己看着更讨厌 。
许嫣然在剧组里却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得到了上上下下的一致好评。一开始她演的也是个配角,戏份稍微比我多些。后来,由于她总是什么时候都一脸一身的戏,各种各样的想法和花样层出不穷,直接导致导演和编剧主动给许嫣然加戏,最后戏越加越多、越加越有意思,就像琼瑶阿姨拍的那部电视剧《还珠格格》,范冰冰演的金锁抢戏抢得快要赶上赵薇演的小燕子啦。
当时,我着实为我的新朋友许嫣然担心。按照我在重点中学里多年摸索出来的生存法则,许嫣然这样的高调邀宠行为无异于自蹈死地,很可能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奇怪的是几位主角并没有不高兴,收工的时候依然和许嫣然一块儿混,说说笑笑,亲如一家。我连着仔细观察几天,发现许嫣然真的与众不同,那就是她特别能吃苦,眼里都是活,手上简直一刻也停不下来。剧组的饭盒汽水来了,许嫣然帮着分发到各人手中;工作人员的设备来了,许嫣然帮着搬运和收拾;每个人的化妆服装道具,她都上心,真诚地给你意见。
不像我,没有我的戏,我一般躲在角落里做数理化习题或者背托福词汇,谁叫我来片场之前答应了我妈这些不平等条约呢。许嫣然从不讥笑我,相反一脸真诚地赞叹:你们中学出来的人就是牛!还搂着我说:亲爱的莞如妹妹,你以后去了美国可千万别忘了当年曾经和姐姐混过一个剧组啊。我涨红脸急忙向她解释:美国可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还得看我考得过托福吗,有没有运气拿下签证之类。我当时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电视剧杀青了,王导在一个大酒店办庆功会,特地请来了几位著名的老艺术家,给电视剧捧场造势。其中有一个老演员和我们小演员联欢的节目——有奖抢答,题目都是有关这些影视界老前辈的艺术成就的。 王导早在前一天就已把事先预备好的答案分发给我们,要求大家背熟了。小演员答对题之后则上台和老演员握手言欢,聆听老一辈的教导。如今想来,也真是难为了王导一片苦心,她是为我们这帮孩子将来混演艺圈铺路呢。可当年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光觉得好玩,权当在各大媒体的长枪短炮面前多演一场戏罢了,除了许嫣然。
许嫣然上场的时候,台上白发苍苍的“吴琼花”一个劲地夸许嫣然俊俏,身段好,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好演员。这话我听着跟刚才那位《舞台姐妹》老太太鼓励我的客套词也差不多呀,可是平日里话最多的许嫣然竟然激动得语无伦次,霎时泪光莹莹, 瞧得我直乐:许嫣然,五个月你还没过足戏瘾呐,戏都杀青了,你还没出戏哪,笑死我了!
直到暑假里我到许嫣然家里去玩,我才理解她那天在台上完全是真情流露。
第三章
根据许嫣然留给我的地址——淮海西路X弄X号,我自然而然地认为她的家位于本市的高尚地段。淮海路不就是四九年前的霞飞路,曾属法租界,沪上俗称的“上只角”吗?尽管几十年过去了,那里依然是一片远离闹市绿树成荫的洋楼花园,住着众多政要名流。我有个同学就住在那一块儿。有一次我去找她玩,正好遇上家里的老人精神好谈兴浓,信手拈来左邻右舍的故事,全都是活色生香的老上海金枝玉叶的故事,听得我津津有味,不舍得回家。
我沿着淮海路往西一路摸索,眼前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败落,明显离“上只角”越来越远,倒是有一点闸北南市地带的棚户区风格,我不禁疑惑起来 。待我走到一堆低矮杂乱的平房,眼前赫然是污水四溢的公用厕所和简陋的公用水龙头排水槽,身旁走过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冲我吹口哨,我心头发颤,有点害怕起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找下去,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叫我的名字:“何莞如,我等你好久了!”回头一瞧,许嫣然不知从哪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进了她家。那是一间简陋的小黑屋子,有一扇临街面的小窗,挂着洗得发白的窗帘,两张床和桌椅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但是没有一处不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墙角有一架漂亮的上海百乐手风琴,虽然罩在一块旧毛巾下面,还是挺抢眼。
我一进屋就看见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大姐姐坐在床边聚精会神地看电视。那是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机,画面上是电影《孤星血泪》的开头。大姐姐见我进屋,扭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言语,继续看电影 。
许嫣然一边给我倒水, 一边介绍说那是她姐姐,文革时期出生,那时候医院里乱,天天搞批斗、政治学习,姐姐一出生就被不慎摔在地上,摔坏了小脑,成了残废。现在街道里安排她在里弄生产组糊纸盒赚钱。许嫣然用如此平淡的语气三言两语地带过了姐姐的悲惨人生,我的心七上八下,尴尬地站在两姐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许嫣然扑哧一笑,拉我坐下。
“又是《孤星血泪》,电视台老是在假期放这部老电影,我都看了十遍了。”我盯着电视机没话找话。
“我也是,台词都背熟了。”许嫣然假装抹开手里一副扑克,压低嗓子,一脸沧桑地说:“谁来和我玩一个游戏,它的名字叫作破碎的心!”
瞬间又变脸化身为冷酷美艳的爱斯黛拉小姐,冲我暗送秋波,深情地呼唤:“Pip, 我爱你!”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臭婊子!”我瓮声瓮气地学男声:“是报仇的时候了,我一直记着你当年打我的那一巴掌!”
那五个月在剧组的日子顿时回到了眼前,我们两个又像以往在一起的时候一般疯疯癫癫又唱又跳的,唱完邓丽君唱王菲,唱到CoCo李玟的歌时更是旁若无人地纵情热舞。后来,许嫣然还有模有样地拉了一段手风琴给我听,说是小时候跟她爸学的。自始至终,许嫣然的姐姐好像根本没听见,也不在乎我们两个的放肆,偶尔扭头,微笑着对我们行个注目礼。
午饭时间到了,许嫣然说她请客,带我去街道里的食堂打饭。我从来没在什么街道食堂吃过饭,非常好奇,跟着许嫣然来到一个大食堂。那儿和我们中学的食堂差不多,玻璃柜台后面摆着一些青菜豆腐番茄炒蛋之类的家常菜。 可能是方才玩闹得饿了,每个菜看着都比我们学校食堂的菜馋人 。许嫣然遵循我的建议点了一荤一素加一个汤,仔细装进事先准备好的饭盒内,挽着我的手往回走。
快到食堂门口,一个黑黝黝的瘦个子男生堵住我们的去路,一身的流气,一脸的坏笑:“这个好看的小妹妹是谁?许嫣然,给哥哥介绍一下新朋友,我带你们去看电影、吃西点。”
我心知遇上这一片的小流氓了。平时我遇见这种人,一般除了躲就是跑。我马上闪到许嫣然身后,四下寻退路。不料许嫣然毫无怯意,也不慌张,柳眉倒竖,挺起胸膛,一边破口大骂“小赤佬滚开!”,一边挽着我的胳膊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回到小黑屋吃饭的时候,我对许嫣然竖起大拇指表示我的佩服:“以前碰上这种人,我灰溜溜地逃窜,好像自己是个坏人。今天,我和你在一起,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勇敢的女英雄,感觉真好!”她略带娇羞地嫣然一笑,算是接受我的赞美。
我们有说有笑地吃着饭,许嫣然的妈妈回家来了,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两臂绑着一副袖套,两鬓少许斑白。她笑眯眯地说,她是趁着工厂午休时间偷跑出来的,看看我们两个小姑娘有没有好好吃饭,顺便给我们带了一盒点心,叮嘱许嫣然一定要好好招待小客人,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你妈妈人真好,还特意给我们买点心。”我说。
我们捧着油腻腻的包装纸,开心地吃黄澄澄香喷喷的鸡蛋糕,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彼此的爸妈。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许嫣然的爸爸很多年前因工伤去世了,除了这架手风琴没留下什么值钱东西,家里都是靠纱厂上班的妈妈一个人维持。
想起刚才享用的那顿丰盛美味的午餐,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和身世可怜的姐姐,我放下蛋糕,哽咽了起来:“嫣然,你妈妈对我太客气了,你们对我太好了,是我不懂事,害得你们为我乱花钱。”
许嫣然拿出小手绢轻轻拭去我的泪花:“你放心,今天说好是我请客,花的都是我拍电视拍广告唱歌配音赚来的钱。你快吃啊!”她把蛋糕送到我嘴边。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地问她。
“当然啦。我现在接了很多活,我已经在挣很多钱,可以帮妈妈养家和照顾姐姐了。”许嫣然得意地扬起眉毛,眼眸闪亮。“总有一天,我要成为张曼玉那样的影后,大街小巷到处都有我的海报,电影电视里都是我演的戏,哪里都是我的影迷。我会有拍不完的戏,得不完的奖,赚不完的钱。你等着吧,等到那个时候,我一定再来请你客,带你去最高级的西餐厅喝红酒吃牛排!”
我深深地被许嫣然感动了。我多么喜欢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孩子大无畏的青春宣言,她的真诚和热情感染着我,令我惭愧地想起告别多年的舞者梦。眼前的许嫣然就是那个我想做、但是做不到的自己!
第四章
在我就读的那个全市闻名的重点中学里,满校园都是道貌岸然虚伪狡诈的学霸,他们为着每一次考试的排名彼此嫉恨,为争夺老师的恩宠和市里各种竞赛的名额和荣誉费尽心机,最终目的不过就是进入一所国内的重点大学,或到外国名校去留学,继续学习一门枯燥单调但是被家长老师们推崇认可的学科。没有一个人像许嫣然这样敢于如此真诚热烈地怀有一个伟大的梦想,而且毫无掩饰地以此为荣!
难得在这么世俗现实的世界里能够找到一个和我气味相投的知音,我很珍惜和许嫣然的友谊,把她看作我的一个非常特别的朋友。我们互相寄漂亮的明信片和芝麻卡,在上面写调侃彼此的笑话,只有彼此才都能读懂文字底下的关怀和鼓励。这些东西我都小心翼翼地珍藏,经常翻看,它们给我乏味的校园苦读带来了无穷的快乐。
一到放假,我是一只暂时逃离牢笼的小鸟,赶忙飞去找许嫣然玩。跟着许嫣然,我做了很多平生从未做过的事情,去了很多从未去过的地方。
比方说,吃路边摊这件事,在我们家是被绝对禁止的,因为即不卫生也不淑女,照我妈的原话就是:“没有家教的野姑娘站在野地里吃路边摊的吃相难看死了。”然而,她怎能理解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和好友一块儿在马路边上啃新疆人现烤的香喷喷的羊肉串,或者捧着刚出炉的滚滚烫的烘山芋的乐趣?
再比方说,跳交际舞这件事,前几年我也偷偷琢磨过。我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轻轻打开四喇叭听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学着电影《英雄虎胆》里的国民党女特务王晓棠,一个人瞎扭扭伦巴吉特巴。现在可好了,因为许嫣然在演艺圈里的工作给她带来各式各样的活动门票,我也有机会出入沪上一些社会名流的舞会派对,学会了一些基本的舞步。我跟着许嫣然去中苏友好大厦里的舞厅跳舞,亲眼见识了古典俄罗斯风格的金碧辉煌。我们两着长裙施淡妆, 坐在包厢里假模假样地喝茶,试图扮演想像中好莱坞旧片里那位散落民间的沙俄公主Anastasia举手投足的曼妙神韵。我们矜持地凝望舞池里翩翩起舞的红男绿女,时而为发现某个明星而兴奋地窃窃私语。有人走过,许嫣然会热情地上前打招呼,甜甜地叫一声“某某老师好”,过后在我耳边细语:这位是著名老配音演员,我最近帮一个电视剧录制后期配音的时候有幸在录音室认识;那位台湾歌星今年来大陆发展,我想争取做他的伴唱。
我由衷羡慕许嫣然越走越宽的演艺道路和多姿多彩的社交生活。那一段时间我曾深信,她一定可以顺利如愿地考上北京的中戏或者北影。凭着她的天分、热情、毅力和社交能力,硬件软件兼备,智商情商双高,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大红大紫,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她的照片和海报,我认为那完全是意料中的事。
而我,这个徒有其表的家伙,缺乏追求梦想的决心、害怕吃苦受累的懦夫,只习惯扮演父母膝前的好女儿、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终将和社会上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一生奔波在职场和家庭之间,直到红颜老去。毕竟,除了这样的人生,我还能干些什么呢?勇敢无畏的许嫣然让我看清自己的平凡渺小。我无奈地意识到父母为我作出的人生规划也确实不无道理,很可能是我今生最好的出路。 所以,在我向好友许嫣然献上最诚挚的祝福的同时,我心甘情愿地一头扎进托福词条三角函数物理公式里。
时至今日,我妈也许也不晓得当初她一时心软应允我去电视台试镜,其实是以退为进的最佳策略。五个月的片场生活彻底灭绝了我心中的影视明星梦,而之后我和许嫣然交往的点点滴滴更是让我懂得人和人是不能比的。
中学毕业前夕,我顺利地获得了赴美留学的签证。临行前夜,嫣然赶来和我道别,拿出一对亮晶晶的珠珠发夹:“我们两,你一个,我一个。”“Best Friends Forever! ”我紧紧拥抱她,流着眼泪挥手,目送她出了弄堂口才回家。从小听惯了妈妈说女孩子头上别个发夹乡里乡气的话,我其实从来都不用发夹的。可是来美后的这么些年,我却一直珍藏着这个珠珠发夹。
第五章
十年以后,当我和许嫣然的人生在美国西海岸再一次奇迹般地轻轻重合,我忍不住慨叹人生如戏。 这些年来,我在异国他乡按部就班地打工、读书、找工作、办绿卡,同时关注着海那边的消息,无数次默默怀想有朝一日我和许嫣然重逢的戏剧性画面。
重逢画面一:许嫣然来美国拍戏,我怀抱儿时信物珠珠发夹千里寻亲,和一群情绪激动的粉丝一齐被保安强行拦截在外,我垂头丧气衣衫不整地回家。
重逢画面二:我和许嫣然相拥而泣,我向她哭诉自己无聊的人生。许嫣然一身的女王范儿,焕发出温暖成熟的母性气息,她无限同情地抚摸我的头,安慰我漂泊不安的游子之心。
重逢画面三:我们在某地不期而遇,我惊喜地扬手呼唤,许嫣然一脸茫然,我们终究擦身而过,背景音乐是张学友的“似曾相识,偶尔一张相似的脸庞,只有陌生眼光”。
我何曾想过我和许嫣然最终的重逢和以上的任何画面完全无关,反而相当讽刺狗血?
大学毕业后,我在旧金山金融区的一家银行当一名金融数据分析师,每天一身职业正装,踩着细高跟鞋,和客户虚情假意,对老板强颜欢笑,满心渴望升职加薪,但是又对头顶上的那片玻璃天花板无可奈何。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年来,唯一支撑着我这颗虚弱的小心脏,日复一日锲而不舍地爬着这架没有尽头的corporate ladder 的能量,来源于我儿时的舞者梦。
没错。我几乎每天下班后都去旧金山最大的ODC舞蹈学校上一堂舞蹈课,然后热汗淋漓浑身酸痛地坐深夜的地铁回家。这好像有点自虐的味道——不断折磨自己的肉体,挑战自己的体能极限,往往最痛最累的时候,心灵深处释放出最大的快感。我在音乐里恣意狂舞热泪纵横的时候,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作为生命体的存在,暂且忘却外面的世界。这一刻,我活着,我是一个快乐的舞者,拥有一个自由的灵魂!
我是从古典芭蕾初级班开始,慢慢进入中级高级芭蕾的,之后尝试了现代舞、爵士舞、国标舞、甚至嘻哈,最后才自我定义为现代舞者。我尤其钟情于现代舞先驱 Jose Limon的风格,那是一种可以让我心甘情愿把所有的眼泪和欢笑、汗水和情感、灵魂和肉体都毫无保留地展示在舞台上的艺术 。自从认定自己是一个特立独行至情至性的Limon舞者,那个白日里蝇营狗苟平凡卑微的小职员的日常也有了亮点,之前残缺不全的灵魂终告圆满!两年前,我加入一个名为“前卫舞动”的草根现代舞团,我们经常在社区的艺术节、露天音乐会、慈善活动上表演。
四月的旧金山莺飞草长,花红柳绿,万物复苏,一年一度的湾区舞蹈节就在金门公园绿树环抱的音乐中央大厅举行。我没有想到,我和许嫣然十年以后不期而遇的一刻,我在台上,她在台下;我是舞者,她是观众;最后竟然是许嫣然来找的我!
“何莞如,你一上台,我就认出你了!”许嫣然追到临时搭建的后台,只说了这第一句,两个女人即刻紧紧拥抱在一起,顾不得我脸上的浓妆和身上的臭汗弄脏她的香奈儿蕾丝小黑裙。
“何莞如,这些年你躲到哪里去了,找得我好辛苦!”许嫣然吐出“辛苦”二字,瞬间淌下两行热泪,我深感内疚,不禁鼻子一酸,语不成声,急于对自己当年没有保持联络道歉。说话间,许嫣然已然飞快地抹去泪痕,恢复优雅平静的生态,微微一笑道:“莞如,我在这里等你收工,待会儿我请你吃饭。”
哭得也美,笑得也美,收放自如,一气呵成。眼前这位丽人真的是我认识的许嫣然吗?我一时竟有些迷惑。
刚进入夏时制,傍晚时分的天色依然明亮如昼,我和许嫣然坐进Little Italy 的一家小馆子。窗外是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游客,华盛顿广场公园的草地上晒日光浴的人群还未离去,初春的空气里飘散着飞花柳絮,洋溢着酒精和奶酪的气味。
我安静地聆听许嫣然描述她在彼岸轰轰烈烈的演艺事业,唏嘘之间毫不掩饰我的羡慕和钦佩。我为许嫣然操劳大半辈子的母亲和不幸落下残疾的姐姐,终于过上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而欣慰。当许嫣然提到她的先生是某位名人之后,开网络公司、玩摇滚乐、办公益慈善,还当过某热门电视剧的制片人,这次是让她来打前站,看看北加州的Napa等地有没有适宜收购的葡萄园和酒庄,我意识到自己搜肠刮肚,已然用完了平生所知的溢美之词。我再次清晰地看见,当年少女的我曾窥见的那道横亘在彼此之间的缝隙,只不过十年的时间,它已拓宽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沉默片刻,晃动着杯中的红酒,三言两语之间交代了我十八岁离乡背井以后平淡无奇的人生,没有提一个字打工受的苦,也没有讲一丁点找工作办绿卡的难。但是,我也没有忘记提起深爱的Limon舞蹈,还有一个进入谈婚论嫁阶段的工程师男友李思哲。
许嫣然频频微笑、点头,一个劲的说真好啊你真幸福之类的,我附和着点头:“我这些年来确实运气不错,自己也算努力,干得不赖。作为一个平常人,我知足感恩。做人是不可以太贪心的。”最后一句我是顺口说的, 用来劝慰此刻的自己,可是对面的许嫣然好似有所启发,若有所思长长地“嗯”了一声。
突然,许嫣然冷不丁地问:“你的那位工程师未婚夫是做软件还是硬件的?”
我一愣。对于男友的职业本人完全缺乏兴趣了解,从未与他讨论过有关他工种的任何细节,就好像我从不期望他搞清楚银行里的金融数据分析员和保险业的精算师有何不同,或者理解现代舞从古典芭蕾衍生发展而来但又自成一家一样的自然。
许嫣然笑了,伸过手拍拍我的脸颊:“我的莞如妹妹,你还是和当年一样纯洁可爱。”她认真地看着我说:“如果他是做软件的,在硅谷创业发财的机会要比做硬件多很多,不是吗?我建议你有机会还是应该过问一下他的事业。”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里多了一丝凉意,咸湿咸湿的味道,好像从太平洋底最深处,从海的那一边的故乡刮过来。累了一天的我渴望回家享受滚烫的淋浴和浴后的一杯清茶一本闲书,但是许嫣然显然意犹未尽,没有一点散伙的意思。她撒着娇哀求:莞如,很久没有和你一起跳舞了,陪我去night club玩一会儿吧,我求你了!如果当时的我内心有一分坚持,接下来的故事应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天晓得是许嫣然眼里楚楚动人的孤单令我怜惜,还是我听到夜店跳舞这几个字瞬间脚底发痒,我迅速改变了心意,摸出手机短信李思哲:今夜不用等我。
我带许嫣然去downtown第六街的一家dance club。这家夜店以前我和舞团的朋友一块儿去过几次,有我喜欢的音乐和氛围。尽管夜店里有各式各样奇装异服的人在昏暗的角落里做着各样光怪陆离的事,我向来视而不见,同时也基本滴酒不沾。当朋友们一圈圈点shots往喉咙里灌的时候,我习惯于微笑旁观,这是我遵守的原则,也是和李思哲定下的约定。和朋友们一起跳舞,跳到头发湿得滴汗、high得嗷嗷乱叫、累到手脚酸麻浑身筋疲力尽,那是纯属舞者的快乐,和酒精无关。
我哪里想过许嫣然吵着要去club不是为了跳舞,而是为了买醉!
起初她灌再多的啤酒,我并不以为意;她连着几杯长岛冰茶下去,我才发觉事态的严重。她扯着喉咙对乐队里的吉他手调情献吻,她扭着屁股和任何一个凑上前来的男人贴面拥吻,听任对方在她的敏感地带上下其手,试探底线尺度。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许嫣然神智不清地被某一只雄性野兽带走,毕竟这个疯狂变态的城市每天有人被失踪凶杀肢解。我当机立断打电话搬救兵。不出半小时,李思哲一脸紧张地赶到夜店,眉头紧锁脸色煞白,他还以为是我出事了呢。
许嫣然在夜店门外吐了一地,发了一路的酒疯,眼泪鼻涕抹了我一身。她在我的怀里哭哭笑笑撒泼骂娘,只字片语间拼凑出她十年屈辱的北漂生涯——圈内司空见惯的尔虞我诈,性交易潜规则,打再多玻尿酸填充物抽脂节食也留不住的青春,跑龙套接烂片,出头之日遥遥无期,她深爱的“红二代”男友至今尚未兑现与原配离婚的承诺,一旦后院起火即语焉不详地用一笔钱把她发配到天边。。。。。。
当我和李思哲齐心协力把烂醉如泥的许嫣然成功搬进我们日落区的“宜家”蜗居,夜已很深了。我心情沉重地照顾嫣然在卧房睡去,一关上门就把冰凉发抖的身体依偎在李思哲宽阔温暖的胸膛上,哇的大哭起来:为什么生活要开这样的玩笑?难道这就是年少的我曾羡慕不已、勇敢追梦的下场? 我听到脑壳里哗地一下,那分明是我何莞如梦碎一地的声音,胸口被血淋淋地划开了,露出一个空虚的大洞。今后我该拿什么东西去填满它?我把双臂死死地箍住思哲的脖子,像小女孩担心失去她心爱的洋娃娃。李思哲默默搂着我,轻轻抚摩我的发。
当晚,李思哲在客厅沙发上发出高低起伏的鼾声,我却一夜无眠。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仅爽快地答应许嫣然的每一个邀约,还热心计划我们相处的时光。我们看电影、听音乐会、喝咖啡、下馆子、逛商场、唱歌、跳舞、闲聊八卦,给对方买礼物庆祝生日。我们急不可待地做着这个年纪的好朋友可能会做的所有事情,好像是为补偿岁月对我们友谊的亏欠。恍惚之间,我们回到了十年前。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姐妹,现代人口中的“闺蜜”。
那个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春日午后,我和许嫣然意外重逢的完美画面,被彼此心照不宣地定格在意大利小馆红白相间的桌布上,而当晚夜店里的烂醉狂舞和酒后吐露的真言纯属狗尾续貂,是被后期制作无情删剪后遗弃的废片,一段根本未曾发生的情节。
然而,我毕竟还是一个拙劣的演员。尽管我一再提醒自己不可碰触她的伤,可是有一天,我还是忍不住故作轻松道:嫣然,我问过李思哲了,他真的是做软件的耶!对了,他们公司里有两个单身软件工程师,我瞧着人挺不错的,要不哪天约一个出来,我们玩double date?
我的话仿佛一出口就被一个神秘的黑洞嗖地吸走了。许嫣然专心凝视橱窗里的模特,轻声细语道:“莞如,今年的秋冬装,你喜欢哪一款?”我随便指了一下:“这套比较适合你。”唉,我本来还打算向许嫣然推荐读商学院和药剂师这两个实惠的专业选项。
那一段时间,李思哲常常在我耳边唠叨:你想叫许嫣然和你一样去读学位找工作谈恋爱,做一个恪守本分的小女人,干一份平凡的工作,正常地结婚、生子、辛劳一生,她情愿去死!搞不好人家还会恨你呢。 世上只有你这样的傻白甜才会为许嫣然操心,痴心妄想改变她的人生。许嫣然和我们可不是一路人,我劝你敬而远之,当心哪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你有闲心还是好好关心关心我吧。他抬起头嘟起嘴向我索吻,摆出小狗的可怜相。
此类说辞常常引起我的强烈反感。李思哲表面上是一派插科打诨嬉皮笑脸,但是掩盖不了一副类似当年团支书帮助改造后进青年思想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潜台词分明是,你何莞如跟着我终于走在了幸福正确的康庄大道上,可别一不留神就掉了队,跟着狐朋狗友走岔道了。他的眼神里隐隐约约透着恐惧,还有冷冷的生分,让我很不情愿地回想起当年每次和许嫣然出去玩,回家以后必然面对的母亲忧心忡忡的目光。母亲刨根究底地盘问外出的细枝末节,好像我已经染上了艾滋病毒,病入膏肓却毫不自知,或者是兴高采烈独自行山的游人,心甘情愿地奔向通往悬崖的绝径,再多几步即跌入万丈深渊。害的我在回家路上就必须开始绞尽脑汁地编故事,五花八门的情节拼凑成一个个看上去还不错的借口。
我曾经以为长大了,工作了,飞得那么远,飞到了地球的另一边,就再也不会看见这样的眼神。
从第一天起,我心里就明白李思哲的弦外之音所指何事,还不是那件紫色露背曳地夜礼服?礼服拖回家当天,我在镜前左顾右盼搔首弄姿。李思哲却皱着眉头,拨浪鼓似的摇头:亲爱的,你这是要赶着去走红地毯吗?说实话,这样的性感礼服不适合你 。你还是穿little black dress 好看、大方!
说起来,职场上哪个白领女子没有一条little black dress? 我曾自嘲那是我们现代职业女性上阵厮杀必备的黑色战袍。这些黑色小礼服千篇一律的线条干净,高贵典雅,裙摆长短肌肤裸露恰到好处,通常适合所有商业社交场合,大到公司的圣诞派对庆功大会,小到同事的庆生会婚宴葬礼,几乎一网打尽。这些年来,我仗着衣橱里那两条剪裁质地稍有不同的小黑裙给我的底气,买衣服从不光顾礼服部,全然无视那些花花绿绿戏服的存在,绝不动心,从不驻足,直到重逢我的老友许嫣然。
和我恰恰相反,许嫣然买衣服超爱光顾礼服部!我常去的outlets自然不会有她心仪的货色,我极力推荐的Nordstrom on the Rack甚至引起嫣然的一阵骇笑。我一时也很难想象一身名牌披挂的许嫣然和体恤牛仔的我并肩奋战在颜色醒目用词夸张的just loaded off the truck 等热卖牌下,埋头苦干于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里,间或抬起头,欣喜若狂地扬手:姐妹们,我找到一个百年难遇的hot deal! 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喜感画面,令我亦忍俊不禁。
嫣然说,我们可以先去看看Nordstrom Neiman Marcus Bloomingdale等大牌正店,然后再去城里那些个高端小boutique shop长见识,好吗?莞如,你陪我嘛,你的英文比我灵光,没有你,我不敢去嘛。
嫣然秀眉微簇,面露难色,我见犹怜,说话间仿佛已然面对一个个伶牙俐齿势力冷傲的店员把她往店外赶。
我知道嫣然在社区大学上ESL(外国人学英语课),课后就钻图书馆看书报杂志恶补美国文化,挺用功的,且天资聪明,所以她英文的听说读写,除了读写复杂生涩的文字还比较吃力以外,听力早已没问题,她又素来胆大,特能说,特敢说,不认识的单词会照着字母的原音,连蒙带猜地乱读一气。碰上了多元音的单词,嫣然经常吃不准重音该落哪儿,竟会按着自创的嫣式读法,像唱歌一样,抑扬顿挫底气十足地朗朗上口起来,每每听得我好生奇怪,大半天不知道她在说哪国鸟语,姐妹俩抱着大笑一场过后,嫣然一般都会红着脸虚心向我讨教。
我不由心软了,假装叹一口气道:好吧,我陪你去,为许大小姐当随从翻译,给个参考意见啥的。你可千万别拖着我一块儿试衣服,我懒得换来换去的,反正我也不缺礼服。
我也不知道事态怎么会演变成最后这个场面的,甚至于当晚我把露背曳地长裙试了又试最后恋恋不舍地挂进衣橱小黑裙旁边的那刻,我还沉浸在高度亢奋中,无法自拔。
就像嫣然建议的那样,我们从大百货店征战到小精品店,我起初保持一路冷静的袖手旁观。嫣然专心试装,化身百变女王,无数次从试衣间走出来踏上想象中的T台。我则发挥数据分析师的本能,认真比价,总结经验,调整策略。
很难说清究竟是许嫣然穿的哪一条夜礼服突然触动了我麻木多年的神经, 她一次次婷婷袅袅地走出来,全是电影里女一号初次亮相的范儿。我一次次怦然心动,目不转睛,魂不守舍,浮想联翩。不知何时,我的臂弯上多了一裘华服,刚好是我的尺寸。耳边传来嫣然的私语:莞如,你比我丰满,这套礼服应该很衬你,你可以穿出温婉的女人味来。此时此刻,不需要再多的鼓励,上世纪90年代的电影Pretty Woman(麻雀变凤凰)的原声音乐在我心中悠然升起,我热血沸腾,迅速进入新角色,加入许嫣然的游戏,一次次为镜中的陌生人惊艳,一次次爱上一个崭新的自己。
其实许嫣然根本不需要我当什么翻译。不论是大百货商场里慈祥和蔼涂着血盆大口的老店员,还是小精品店里俊俏时尚的销售小姐,许嫣然都基本能和她们流利对答。人家一口一个honey的过来,她许嫣然有样学样一口一个sweetie的过去。我听来虚甜的发腻,汗毛立时倒竖,她倒是说得笑容满面亲切自然。
有一位百货店sales 老太太,一口浓重的俄罗斯口音,许嫣然每试一套礼服,她就是一通英俄混杂的赞叹,令我没少揣测她的居心:淡季生意不好做吧,本季度业绩不够了吧。结账时,这一老一少竟亲热地拉起了家常,彼此恭维对方的美貌,老太太特别喜欢许嫣然的声音,认为她的中国口音像唱歌一样好听,与众不同,令人印象深刻啊。说话间,十指飞舞于键盘上,东敲西敲就跳出来一个内部折扣,令人咂舌!
这下可好,从今以后,许嫣然再把重音放错被我纠正,就发展成理直气壮的名言“说话带点外国口音是有个性的表现,very sexy!即使说错一两个单词又如何。”我哭笑不得。
午后精品店的一角,钢琴师演奏起浪漫忧郁的肖邦小夜曲,侍者殷勤有礼地端来小碟奶酪和饼干,我和许嫣然举起明晃晃的高脚杯一声Cheers 同享葡萄美酒夜光杯。此时的许嫣然两颊通红,眼波流转,我也觉得有些醉了,恍然时光倒流,我们还是十四五岁的花季少女,兴奋地坐在中苏友好大厦的舞厅包厢里,踌躇满志地憧憬未来的无限可能。
嫣然故作神秘地对我悄声耳语道:过几天,我去洛杉矶参加一个重要的派对,会有机会见到好多影视圈大咖。我打算穿这条黑色花朵透视装,怎么样?Wish me good luck!
我瞬间激动起来:嫣然,真的吗?嗯,这条透视装也就你这个瘦高个的衣服架子才能驾驭。祝你好运!
嫣然得意地扬起下巴,呵呵一笑:是呀,我这个身条绝对不比当年威廉王子初见走T台的凯特那一身黑丝透视装差。唉,差一点点就是我许嫣然当英国王妃啊!美人佯怒,一脸娇态。
我大笑:Miss嫣然 许,The Duchess of Cambridge,尊敬的剑桥公爵夫人,别忘了午夜十二点准时跑回你的南瓜马车!
潜意识里,这句话是我给自己敲响的警钟:醒来吧,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想,我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想明白了。不需要午夜十二点钟声的提醒,只要一离开许嫣然,我就是自愿脱下水晶鞋的灰姑娘,每天该干嘛就干嘛,平心静气继续我的日常。
第七章
旧金山的冬天寒冷彻骨,旧金山的夏天亦毫不逊色,寒凉透着寒凉。异乡的漫漫长夜里,疲惫一天的我脱下假面和盔甲,蜷缩在被窝里,伏在酣睡的李思哲怀里取暖,窗外不时的有晚班电车经过,零星的叮当声尖厉地敲碎清冷的夜,投来孤寂的回响,注定又会是一个失眠多梦的寒夜。这样的夜里,如果能偶尔有幸联接到电话线那端的许嫣然,热情报道她新近结识的各路神仙,名媛大咖的时尚新闻,聊聊今年的奥斯卡电影,城里最热门的百老汇歌舞,哼几句刚上口的歌剧或者阿黛尔,抒发漫无边际的奇思妙想。。。。。。那么我兴许会有一个愉悦的绮梦。尽管一觉醒来往往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也不记得和嫣然有过怎样的对话。
然而有一天,嫣然说,她全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无数个夜里,游走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曾经说了些什么,她又说了些什么,哭了还是笑了,尽管一边喝酒一边和我煲的电话,她也比我清醒。
“真的吗?你一直比我清醒?”我斜睨她一眼。
“我懂你心里的每一寸哀愁。”许嫣然却是一脸的郑重其事。
“算了吧,你又不是我肚皮里的蛔虫。你确定没有搞错,一不小心说反了吧。嘻嘻。”我果断地质疑她,依旧是毫不妥协的口吻,可是不免有点心虚。
一直以来,自以为最懂得嫣然的伤,小心翼翼地呵护她,还妄想治愈她的伤,医生难道反而成了病人,看风景的人却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我记得是在萧瑟的深秋,万圣节前夕,无数假面舞会即将登场,人人琢磨着以哪个假面示人。是的,就是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温情的面纱在仓促间撕破,我们几乎吵了起来,差点闹得不欢而散。
当时,许嫣然正被流感折磨得面目全非,雪白的枕巾上是一张蜡黄的面孔,嵌着无神的眼,眼角有着我从未注意过的细密鱼尾纹,额前的一缕白发触目惊心。唉,要不是她病得那么重,要不是我极力地坚持,她是不肯告诉我她家地址让我来探病的。
许嫣然住在位于列治文区的一个地下室。重逢那天在little Italy的小餐馆里,她就告诉我,她住列治文区,离富人聚集的内列治文区也不过两个街区。我这回去了才知道,离内列治文的山上豪宅远不止两个街区。熙熙攘攘的华埠倒是近在咫尺,只需闻一闻沿街的杂货店、餐馆饼家飘出的那股味,我就知道这儿是广东老移民的地盘。不过,一路走来,和冷清的豪宅区相比, 我倒是蛮喜欢这里的人间烟火。
房间是最简单的卧房加洗手间,最基本的家具,也许是因为没有厨房的地下室,缺乏家居过日子的气息,一进去就觉得寒气逼人。房间里最抢眼的是一个高大的移动衣服架子,整整齐齐地挂满长短不一衣服,仔细熨烫过的样子,很像我们舞蹈团演出时临时后台的服装部。卫生间的台面上乱糟糟地堆了很多护肤品、化妆用品,什么牌子都有,猛一瞧见感觉颇为壮观。垃圾桶里的空酒瓶都满出来了,不光是啤酒瓶,还有威士忌。墙角垂下了几个蜘蛛网,显然有一阵子没有打扫了。
嫣然靠在床头喝我在家里煮的鸡汤小馄饨。我忍不住去倒垃圾、抹灰、吸尘,房间小,东西少,一点家务很快就完事了,坐在床边看她抹下平日的优雅,穷凶极恶地享受人间美味。她胃口好得惊人,这已经是第三碗了。放下碗,又是一头的热汗。
嫣然拖过枕巾擦汗,心满意足地闭目养神。片刻,有了点精神,坐起来懊恼地向我诉苦:前天晚上从派对回来,我就躺倒了,没吃过一口热的。哼,什么硅谷科技精英的活动!谁知道全都是是一帮土不啦叽的大陆老留学生,男的一个个黄牙油头,女的一个个邋里邋遢的黄脸婆,品味还停留在国内八十年代吧。恶心死老娘了!我随便一瞧,就知道他们根本没啥根基背景,还毫无与众不同的个人魅力和才华。呵呵,以为在硅谷当个苦哈哈的程序员哪天就能摇身一变成乔布斯、盖茨啦? 可怜我一个晚上什么潜力股、绩优股都没探到,倒是惹来一身的流感病毒,真倒霉!
我的心头腾地窜上了火气。最近,此类调侃我们老留学生的话越来越多,都是新来的富二代小留学生和投资移民们传出来的。 90年代来美的老留学生,当年怀里揣着三四十块美金出国,餐馆跑堂外卖、汽车旅馆清洁、房屋装修刷墙,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现在硅谷的四大科技公司、四大会计事务所、各大医院、大学里的骨干也都是我们这批人,早出晚归,一心扑在生计上,天天和老白老印们竞争业务,还得时刻提防他们花样繁多的办公室政治,孰料却惹来一群轻浮无知的新移民的闲话。更可恨的是,现在说这话的正是我这些日子处处陪着小心维护照顾的老友许嫣然!
我的脸有些发热,不由愤愤然脱口而出:我和李思哲就是大陆老留学生,原来你一直嫌弃我们老土啊!
嫣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情急之间,抓起我的手,很不自然地高声辩白:莞如,你想到哪里去了,千万别误会我了!你就不用说了,才貌双全的人精,李思哲更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还对你一往情深。等他的软件公司一上市,他就是日进斗金的科技新贵,你就是躺在家享清福的美丽少奶奶。再也不用天天赶地铁上班,不用看那个白人色魔老板的眼色讨生活。从此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美啊!
我心里一紧:噢,是的,某一个深夜的电话煲,我提起了职场的勾心斗角,还有白人老板邪恶的大眼袋,轻浮的触摸,意味深长的玩笑,暧昧的暗示。
此刻无意间被嫣然戳中心事,我又愧又恼,头一扭,无言以对。
夜了,外面不断传来喧嚣的人声,这个时段应该是华埠生意最忙碌最热闹的,霓虹灯车灯闪闪烁烁地透进来,影影绰绰落在地板上。我们却懒得开灯,彼此在黑暗中静默相对,表面上仿佛在共同思索一道难题,其实各人怀想着各人的心思。
良久,嫣然幽幽一声叹息: 莞如,我怎能不懂你心里的每一缕哀愁?
她探过身子,拍拍我的手背,夸张地咧嘴一笑,干脆地说:改天我们一块去spa做个水疗吧。先来个全身瑞典式精油按摩,加脸部美白护理,怎么样?早点出了晦气,本小姐也好重新上阵,早日当上王妃啊!
第八章
我不相信许嫣然口中的王妃梦能如愿成真,然而事实证明我不仅低估了许嫣然的本事,也低估了李思哲的见识。李思哲确实不光比我会赚钱,还更加通晓人情世故。他对许嫣然能在一年内将自己嫁入豪门的预言很快成为现实。而我呢,即使是许嫣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个月里,她电话一来就是好几个钟头的神聊,突然又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电话电邮都不回,我也丝毫没有瞧出任何喜事将近的蛛丝马迹。 最可笑的是,我竟因此事和思哲打赌,落得足足洗了一个月的碗!
婚礼前夕,许嫣然邀我去参观新居,迫不及待和我分享她迟到的幸福。尽管我早已知道准姑爷Scott 勉强只能算是个老年版的脾性古怪的”白马王子”,但是只要他能给嫣然后半生一个好归宿,我就真心为嫣然高兴。
被许嫣然命名为嫣园的新居坐落于全美房地产排名榜首的Portola Valley,占地约一点五英亩,远离尘世的喧嚣,依山傍水,古木参天,绿荫环绕。许嫣然请了旧金山的名设计师在旧宅的基础上重新设计扩建,新居由中央主楼和东西两翼副楼组成。室内有有健身房、游泳池、跳舞厅、桑拿房、图书馆、电影院、酒吧,室外有玫瑰园,有机菜圃,大小喷泉等景观。
许嫣然兴致勃勃地带我游览嫣园。她指引我抬头看大厅中央瑰丽五彩的玻璃屋顶,那里有她全程参与的图案设计。她指点我欣赏散布在各个角落的古董摆设,讲述它们背后的历史故事。当我进入东翼副楼尽头,踏上豪华的女主人卧房软绵绵的地毯,发现卧房一侧连接着一个异常宽大的更衣室,中央是一张宽大舒适的美人靠和一个沙发凳,四面八方琳琅满目陈列着的都是名牌衣物鞋帽饰物,光是长短不一的晚礼服就挂满了一面墙,着实令人叹为观止。我联想起有一年随团去欧洲旅游参观凡尔赛宫的情景。
许嫣然斜倚在美人靠上,亲昵地向我挥手,示意我在她身旁的沙发凳上坐下。逛了这么一大圈,我们两都累出了一身汗,是该歇歇了。可我没想到许嫣然此刻宣布今日的嫣园游到此结束。西翼副楼属于Scott的生活区域,恕不对外开放。
我忍不住戏谑道:“国王和王后的主人卧房呢?你们玩现代版的“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吗?东西翼副楼His Room and Her Room之间难道挖条地道来鹊桥相会?”
嫣然轻揉太阳穴摇摇头,轻描淡写道:“Scott 对女人不感兴趣,我对那件事也无所谓。大家都是成年人,彼此知道彼此要的是什么。我们商议签订的婚前协议公平合理:我为他生儿育女,他保证我衣食无忧。现在科技发达,试管婴儿代孕妈妈都可以帮我实现愿望。以后孩子有遗产的继承权,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提到的“试管婴儿代孕妈妈”这些名词,用的全都是英文,surrogate 的重音又放错了,尾音上扬,我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一脸的迷惑继而转为错愕吃惊,我看上去肯定特别傻,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摸摸我的脸说:“莞如,世间哪能人人都有你的福气,从小到大被人爱着?小时候,有爸妈公主般宠着;长大了,有温柔体贴的理工男鞍前马后地服务。而我呢,只能靠我自己!”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舞台剧独白的架势,用港台片里嗲兮兮的文艺腔念起姜喜宝的人生格言: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的话,我就要很多很多的钱。
还没演完,她就大笑起来,眼角冒出了泪亦无意拭去。 这一回我想笑都笑不出来。
我们到楼下的小餐厅喝下午茶。当我品尝许嫣然特意为我烘培的黑森林巧克力蛋糕时,她神秘兮兮地端出一小块类似果冻的绿褐色甜品,小孩子看着糖果般的开心,急吼吼尝了一勺,才笑言一见了心头好,竟忘了招呼客人,怂恿我尝尝她的“忘忧草”。
我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酸麻酸麻的,心头一颤,声音也发抖了:“它好像以前我去过的一个万圣节派对上,大家疯传着每人舔上一口之后会high翻天的东西。嫣然,你最好不要碰!”
嫣然懒洋洋地答:“好吧,你说不碰就不碰,其实我也没有瘾,偶尔吃着玩。”
慵懒的夏日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过院子里浓密的橡树叶,穿过一长排落地长窗,落在深红的花梨木茶几上,映得许嫣然两颊飞红,眼波流转,口中的玩笑尺度亦越来越大。对面的我却无比伤感地回想起当年在许嫣然家作客的情景——她的母亲端出昂贵的鸡蛋糕,嫣然满怀信心地发表她的明星梦,我感动得潸然泪下。往事历历,不堪回首。
是不是一个人有了很多很多钱,就不需要爱,更不需要梦了?难道我和许嫣然的姐妹缘分即将走到尽头?李思哲之前曾预言过我和许嫣然的友谊绝对不能长久,还说他最好我和嫣然不能长久,不然到头来受伤害的那个人肯定是我。
我向李思哲草草带过我的嫣园行,特意隐去了下午茶忘忧草一节,他还是满脸的鄙夷不屑,大呼“近墨者黑”,劝我断交。我迟疑道:“毕竟我是许嫣然此地唯一的故人,就算以后不再交往了,至少应该参加她的婚礼,况且我已答应在她的婚宴上献舞一支呢。”
李思哲凶巴巴地扔下一句重话:“你要去,那你就一个人去,后果自负!”气呼呼地转身离去,不出五分钟旋即折返,一副不放心的样子,和缓商量的语气:“你真的一定要去,那就别玩得太晚,记得早点回家啊,我在家等你。”
我实在不理解李思哲现在为何如此毫不掩饰对许嫣然的厌恶。初遇嫣然的酒醉之夜,李思哲不是还曾满怀同情地说过女人在男权社会打拼真不容易的话?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李思哲平日里的谆谆教导对我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赴婚宴前,面对镜中盛装的自己,我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最后,我决定换下这条紫色露背晚礼服,还是穿简单舒适的小黑裙,重新化了一个淡妆,去参加许嫣然的婚礼。
第九章
许嫣然的婚宴在旧金山城里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举行。若不是因为许嫣然,我也许永远没有机会踏入这幢历史悠久的哥特式建筑的内部,欣赏其豪华中流露着典雅现代中彰显出古朴的内部装潢。Scott在硅谷高科技界是呼风唤雨的隐身富豪,是公司上市集资贷款等交易的幕后推手。我因此有幸亲见了几位平时只在媒体上露面的金融界科技界巨头现身,而那些珠光宝气盛装出席的明星名媛们则显然是许嫣然近年来殚精竭虑悉心策划的社交成果。
我的眼前正在上演现实版的The Lifestyles of The Rich and The Famous真人秀,我暗想:此刻若有一位邓文迪式的女子在场,面对这个结交显贵名流的大好时机,定是兴奋得心跳加速擦拳磨掌吧?然而,此刻的我感觉更接近那位误入幻境的小女孩爱丽丝,手足无措,如坐针毡。
我的耳边不断飘来闲言碎语——有关神秘的东方新娘扑朔迷离的身世背景,新郎新娘戏剧化的传奇邂逅,双方至亲不约而同缺席婚礼的疑问谜团,更有一些耐人寻味的冷笑话,我听着似懂非懂的,无不令我替老友的婚后生活捏把汗。
许嫣然出场了。她身着中西合璧的晚礼服,东方的大红牡丹落在西式的美人鱼裙摆上,别有一番风情。当她小鸟依人般挽着身材高大的Scott款款入席,向来宾微笑颔首,浑身上下的珠宝首饰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道迷人的光华,烘托出无可挑剔的高贵冷艳。我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嫣然,美得如此虚无高远,又那么陌生失真,我简直不敢上前相认!
我随着人群挤到许嫣然跟前,她的眼眸深处分明燃起了两簇喜悦的小火花,那是我熟悉的眼神,嫣然终于看见我了!我正欲开口大声道恭喜,小火花无声熄灭。倏忽之间目光游移开来,越过我的头顶,亲热地招呼起我身后的几位西人女郎。
“So glad you are here tonight, my dear!” (亲爱的,我真高兴你能来!)
“Elaine, You look amazing! Absolutely gorgeous!” (嫣然,你美得不可思议!绝对华丽!)
“You look beautiful, too! I love your earrings, they are so cute!” (你也好美,耳环太可爱了。)
她们动作夸张地拥抱亲吻,对彼此的妆容服饰赞不绝口,不时发出一阵阵造作的笑声 。 而伫立一侧的我,完全是个无关的局外人。幸好当时有侍者经过,我急急从托盘上拿过一盘精致的小点心,佯装专心品尝美食,掩饰内心的尴尬和不安。
演出即将开始,我赶去后台化妆更衣,此刻的我突然无比庆幸今夜的舞者身份。一边做着熟悉的热身拉伸动作,一边和其他演员聊着音乐舞蹈艺术,我很快恢复了舞者的自信和从容。收拾起之前破碎凌乱的心境,排除所有杂念,我调匀呼吸,酝酿舞台情绪。
轮到我上场的时候,我原本以为那位风度翩翩的司仪先生会至少简略介绍一下本人除了舞者以外的嘉宾身份。比如,他可以假装神秘地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接下来要为我们献舞的何莞如小姐曾经和新娘一起拍过电视。或者,他也可以动情地说:很遗憾新娘子的家人远在中国,不方便出席今晚的婚宴,但是我们有幸请来和新娘从小一起长大的何莞如小姐,跳一支舞来表达她对新人的祝福。我甚至曾经怀想,要是司仪先生邀请我在表演之前和大家分享一两则嫣然年少的趣事,那也挺有意思的。昨晚我还特意准备了一段祝福老友的感言呢。
然而,我只听到干巴巴的一句:接下来的舞蹈来自“前卫舞动”的何莞如,司仪就下场了。真是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我无比诧异:许嫣然难道没有交代司仪我是谁,今天为什么来献舞吗?我的心直往下沉。
上台的时候, 我忍不住用探寻的目光捕捉许嫣然的眼睛。许嫣然端坐在主桌中央,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安。嫣然,难道你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你不打算站起来说些什么吗?正在踌躇之间,音乐响了,我心不在焉地起舞,余光里是许嫣然笔挺的坐姿,不时和Scott亲密耳语,对我指指点点,不知是在点评一个现代舞者的舞蹈,还是在介绍一位情同手足的故人?
嫣然,我是来给你送新婚祝福的姐妹啊,我们是打小在一块吃路边摊的死党啊,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我,好像观赏皇宫里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娱乐小丑。我的确没有显赫的身世,也没有珠宝华服,但是我对朋友的一片真情,容不得你轻贱玩弄!我越想越伤心,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呼吸也乱了,身子发颤,好几次动作几乎失去平衡。
音乐一完,我草草谢幕,灰溜溜地退场,全套法式大餐一口没尝,闷闷不乐地回到家。推开家门一见李思哲,好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一般,鼻子一酸,可是满腹的委屈如何说得出口!我一头扎进李思哲的怀里,默默地落泪,任凭他怎么问我,就是不说一句话。
“莞如,全是我不好,都怪我!我好糊涂啊,怎么可以听任你一个人去参加这种bitch的婚礼!唉,我早该向你揭穿许嫣然的真面目!”李思哲一拳头重重地砸在墙上,地震了吗,吓我一大跳。
我意识到有隐情,蓦地抬起头,一脸的泪痕:“难道,你知道什么?”
李思哲支支吾吾的,死也不肯说。我更伤心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低头喃喃自语:“我信任的人都欺负我、利用我。。。。。。”
李思哲重重叹口气,恳求我坐下来慢慢听他说。
李思哲向来不善于口头表述,在我穷追猛打连珠炮的发问下,他东一句西一句的叙述简直颠三倒四,听得我云里雾里的。他无可奈何地掏出手机,我满腹孤疑凑近一看,原来许嫣然多次试图接近思哲,微信里是对方言语暧昧的问候,秀色诱人的自拍。
我气得两眼喷火,心如刀绞,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鼻涕,抓过一只红笔,大笔一挥,写下生平第一封绝交信,和瑜伽卡一股脑儿塞进信封,蹬蹬蹬三步并作两步,披头散发地跑下楼,把信投入街边的邮筒。
我发誓,从今以后,我要将这个人拉黑除名,从我的人生清扫出场!
第十章
这是一个美丽的星期六的早晨。瑜伽课刚刚结束,人们陆续离去。我独自躺在橘红色的瑜伽垫子上,身体完全放松,尽情沉醉在冥想后的美妙时光。我的意识沉睡了,思维却越发清晰活跃。方才的Savasana,瑜伽老师缓缓吟诵的Pema Chodron智慧格言,恒久地回旋于心,伴着佛铃悠远的叮当,还有额头残留的薰衣草精油温热的芬芳。佛说,保有一颗永不评判的慈悲之心吧,对自己,亦对他人 。
就在此时,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低沉的男声:许嫣然在昨晚的派对上因DO(吸毒过量),已于今天凌晨去世。 我是许嫣然弥留之际呼唤的三个名字里的一个,也是她的手机上“亲友”一栏唯一的当地号码, 所以 Scott第一时间通知了我。
他说,我从不知道你是离她最近的朋友。我默然以对:我究竟是离她最近,还是离她最远?
这一年来,我升职、 买房、结婚、怀孕,全心全意地经营自己的人生,祈盼光阴的流逝愈合心头所有的伤痛,不断告诫自己要彻底忘怀这个背叛我伤害我的人 。我挂她的电话,删她的邮件,即使这封数月前收到的信也是昨晚整理抽屉时无意中打开的,里面躺着那张瑜伽卡,满纸熟悉的字迹是嫣然哭喊的道歉和哀求,一寸一缕皆是她不曾提起过的忧伤。
她说,一直羡慕着我,从相识的那天起。
她说,原来,有了很多很多钱,没有爱、没有梦,人依旧不能活。
我的耳边依稀响起当年在电视台试镜,一个柳叶眉瓜子脸的小姑娘甜美清亮的歌声:“人家的姑娘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给我扎呀扎起来。。。。。。”
我抱着头呜呜啜泣,婴儿般侧卧着,紧紧地蜷缩起身体,仿佛躲进了母亲的子宫。哭声回荡在空旷的瑜伽教室里,和着喜儿悠悠的吟唱。
一束透明温暖的阳光穿过层层乌云的阻隔,落在我的身上,环绕着我,如同上帝之手温柔的触摸。(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