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世界的乱象容易把人整糊涂，主要是一件接一件的事情都在颠覆以往的认知。比如，最近的一个热点是川大总统与十四世教皇互怼上了，这惹得许多华裔保守人士很是忿忿不平，于是在海外华人论坛上掀起了声讨白左教皇的浪潮。这股激愤的群情让我坠落的下巴半天都难以上合。看着事态这样的走势，估计不少旁观的人一下子醒不过懵来，那些一贯生活理念保守日常行为规范的天主教信徒朋友恐怕更为憋屈，怎么忽然一下子自己的教宗被别人的教主指摘成白左了？

其实在目前情形下，最为郁闷的肯定是真正的白左了， 说得更为确切一点，内心最为烦乱的，则非美国真正的白左莫属了。有个叫麦卡法尔（McFaul）的美国人，曾在奥巴马政府做事，好像是主导对外关系策略的制定。这人理想主义至上，自我意识强烈且很有使命感， 是个典型的白左荔波肉。去年上半年的时候，他撰写出版了一部给未来美国策略制定者的建言之作，书名叫作《专制与民主（Autocrats vs Democrats）》，封面上的副标题是“中国，俄国，美国和新的全球无序”。作者的本意是要为西方民主联盟的领袖特别是美国今后的领导人理清一条纵横捭阖国际战略，以确保在自由世界中已被理想化的政治文明生态在可见的未来能够占得强势，碾压中俄。可从书中麦克法尔对自己的理念叙述，我们不难看出他是意识形态为先，宗旨是崇高的民主不能让可恶的专制占了上风。脑子里预制了主线，叙述风格就会显得生硬。还好，主题立意符合政治正确，道理空泛论证牵强就是次要的了，当然，是不是脱离实际那则是另外一个话题。可眼见川普第二任上台后不久，就不管不顾地强推了一系列与传统美国做法大相径庭的举措，这就使得麦克法尔极为不爽。在书里，他在分析国际形势献计献策的同时， 对老川的所作所为基本上是在逐条批驳。这还不解气，到了最后，他甚至套用了万斯2025年在莫尼黑说过的那样的话，说对美国最大的威胁不是俄国不是中国，而是来自美国自己的内部，是川普消弱甚至摧毁了曾给美国带来成功的那些强项。简直是针尖对麦芒，左派认为川普那些灾难性的作为却正是MAGA派叫好的拨乱反正；而麦卡法尔建议的那些政策办法恰恰是MAGA认为让美国不再伟大的祸害， 完全对立无法调合。

对此，我是很难用简单的二元法则来判断是非。比如说，麦卡法尔用批判的口吻说川普是一个世纪以来唯一一位放弃了将推动民主作为美国外交政策硬核的总统， 他明显觉得这属于川普的劣绩。从这点我们就可以看出白左容易犯前后矛盾不切合实际的毛病了。本来保守派擅长的就是实用主义为先，整天搞那些费力不讨好的意识形态争斗当然不如追逐实际利益来的实惠。而且，即便是麦克法尔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中国虽然专制，但他并不像前苏联那样到处输出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以颠覆美国为主导的自由世界体制为最终目的。反而是中国现在表现在世人面前的，是在尽力维护现有的国际经济贸易秩序，像是与若干年前的美国完成了一个角色大互换。既然如此，那老川在国际事务中不以意识形态为界岂不就是务实的变通，起码在这个层面上就比蒙头蒙脑为了没有定论的虚名昂着脖子死磕显得要高明一些。

当然，保守派执拗起来也是要一条道走到黑的，但凡对手实力不济，那种置之于死地而后快的狠劲就会暴露无遗。老川第一任时，他手下的那些哼哈大将们，像蓬皮袄之流就直言与中国的矛盾不是理念不同那么简单，他把两国间的对立上升为文明间的冲突。也就是说这里有一个好文明一个坏文明，最终的结果将会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这话在十年前从老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美国是有底气的，因为在当时华盛顿那些大佬们的眼里，中美两国实力差距非常之大，可能对他们来说，毁灭一个天生邪恶的东方劣等文明，是在完成一项神遣的使命。十年之后，在丛林大法即将回归江湖的今天，强势文明可能还是要找一个弱势文明给掌门祭旗，这是思维的惯性使之然，这回波斯文明差点就成了刀下之鬼。所以，从维护自身利益的角度看，白右出重手立斩对手于马下的意志比白左强烈，no mercy。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丛林法则要一统天下，江湖的地位就是由实力决定的了，这是白左白右都不得不服从的道理。即便像是麦卡法尔这样的鹰派白左，也不得不坦言，面对中国这样大体量的对手，要尽力避免直接热战冲突。按他的说法，现在中美都没有强大到能使对方毁灭或屈服，美中纠缠在一起的经济并不是只有一方得利的零和游戏，而这种双方都在受益的模式不会在短时期内有显著的变化，所谓的脱钩完全是不合实际甚至是愚蠢的，相互依存的状态还会持续相当一段时间。我估计这样的推论现在可能已经成为美国左右两派的共识了，这就难怪川总前几天呵斥家墩章天天不知道说自己在说什么了，他的本意也许是，别特么老在狐狸台叫嚷着要总统对中国下重手，到头来还不是打不着狐狸倒惹一身骚。

说句可能会被城里大聪明们嘲讽的话，现在美国的政治形态发展得让不少人有点不知所措，一方面右派变得越来越癫狂，另一方面左派则显得越发地不切实际和自相矛盾。像是麦卡法尔这种执着又有使命感的白左精英，眼见美国现已身陷这种颓势的漩涡中，虽然百爪挠心但也深感无奈。于是他不止一次地用丘吉尔的名言来鼓舞读者，当然也在安慰自己：除了所有那些已经多次试用过的，民主是最坏的政府形式了（Democracy is the worst form of goverment except those others that have tried from time to time）呵呵，这就是信念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