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諾貝爾文學獎一直是很多作家的夢想。2025年的得主是:匈牙利作家拉斯洛·克拉斯諾霍爾卡伊(László Krasznahorkai)。他的作品有些被改編成電影,有些他也參與製作。他的獲獎使得影壇近來再次翻出兩部片子:「Sátántangó」(1994)、還有「Werckmeister Harmonies」(2000)。
習慣通俗片的觀眾,很難忍耐慢節奏和長鏡頭。「Sátántangó」中譯「撒旦的探戈」,改編自克拉斯諾霍爾卡伊1985 年出版的同名小說,片長7 小時 30 分鐘;咱們好整以暇,談談他的另一部2 小時 25 分鐘的「Werckmeister Harmonies」吧!此片中文片名是「鯨魚馬戲團」。它的內容非常嚴肅,和真正馬戲團的熱鬧逗笑扯不上關係。
「鯨魚馬戲團」的小說原著「The Melancholy of Resistance」(1989),翻成中文是「抵抗的憂鬱」。背景是一家莫名其妙的馬戲團,自天而降一座匈牙利的無名鄉村。團裡展覽的動物,主要是一條死鯨魚。小村的鄉巴佬受到震撼,從好奇到恐慌,再到暴力破壞現狀的經過。
提起匈牙利的歷史,也是一條盤根錯節的長河:它從1000年–1918年屬於王國制度,世界一戰後奧匈帝國瓦解;1944年納粹入侵,進行反猶與大屠殺。二戰後被蘇聯佔領,延續到1989 年才改名為「匈牙利共和國」(Republic of Hungary),走向民主化。片中有不少集體混亂盲從的荒謬舉動,觀者會直覺作者在影射共產黨帶給百姓的損害。
克拉斯諾霍爾卡伊的老搭檔是貝拉·塔爾(Béla Tarr)導演。兩人從1980年代開始合作,是最好的藝術夥伴。塔爾了解怎麼作寓言式的鋪陳,那也正是克拉斯諾霍爾卡伊的拿手好戲。「Werckmeister Harmonies」如果按原名逐字翻譯,應該叫「維克梅斯特的和聲」,跟樂理也有關係,並且暗示社會和諧。中文名字「鯨魚馬戲團」比較直指劇情。此片黑白色貫穿,長鏡頭用的很多,攝影機以特寫,細膩地捕捉個人的表情;常常照著街頭行走的人群,非常慢,也不含動態的表達。
片中主角雅諾斯(János Valuska ,Lars Rudolph飾)亮相開場。他在快打烊的酒館裡突發奇想,要指揮所有醉漢表演日蝕現象。於是先拉來一名男子扮太陽,太陽揮舞雙手,代表陽光;第二個被找來作地球,繞著太陽轉圈,接下來第三人是圍地球轉的月亮。喝醉酒的男人都上場,迷糊地各自成圓。這當兒雅諾斯忽然宣布日蝕來臨,他說:「所有的動物都驚慌失措,四處亂竄。天上的飛鳥也逃到巢中。」男人一個個被老闆趕回家。
上篇序好像在預表末日,這座村莊不一會兒當真就發生了亂象。其實要描述世界末日的電影不少:比方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的作品「憂鬱星球」(Melancholia),也在假設名為Melancholia的行星即將撞向地球,造成地球人淒淒惶惶,觀眾會當作一種磁場感應。「鯨魚馬戲團」用象徵,而不是自然界的天文現象,僅僅一頭絲毫無害的死鯨魚,也會促成眾生無端的慌張。影片演出人心的脆弱。
隆冬冰冷,雅諾斯重衣裹身、圍巾繞脖,在村子裡到處走。他是送報的,天凍得他嘴鼻呵氣。每日步行在灰白的馬路上,街巷很窄,兩旁房屋的牆壁跟路面顏色相近。雅諾斯先去報社領報,按版面分批折疊,最後攏成一分一分。他不緩不急地走,有時在每幾戶的郵箱塞進報紙。街上設門的宅院,進入後有中庭,三邊住著不同的居民。每家要燒柴火溫熱房間,才能禦寒。送報的身分很特別,雅諾斯像一個使者,他耳聽八方,也傳遞消息。遇到長輩時,他尊稱他們某叔叔、某阿姨。
這是與外界隔絕的村子,村民已經開始耳語:「外頭來了馬戲團了。裡頭有大鯨魚,並且「王子」也要來,「王子」名聲響噹噹,大家快去看熱鬧。」雅諾斯好奇,買了票進去看。然而這家所謂的馬戲團,根本是間大貨倉,沒有用大帳篷覆蓋頂端,就座落在廣場中央,也沒有音樂娛樂來賓。裡頭黑漆漆,魚頭瞪著空洞的眼睛,他走至魚尾再出來,看起來相當失落。四方在竊竊私語,大夥兒如今開始恐懼,感覺災難來臨。
雅諾斯的父執輩 - 喬治叔叔(Gy?rgy Eszter,Peter Fitz飾)至關重要,他是一位作曲家與音樂理論家,對音樂中的和聲、音階都有深刻觀察。雅諾斯去拜訪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鋼琴前反思。他對 Andreas Werckmeister (1645–1706)定義的音階理論感到不滿,喬治建議改變,讓和聲更「自然」。本片的原名「Werckmeister Harmonies」就跟電影本身息息相關。貝拉·塔爾藉著這一段內涵,反應喬治叔叔心裡對社會和諧的想法。這個身為知識分子的喬治叔叔選擇離群索居,不願加入群眾。
另一個必須探訪的是通德阿姨(Tünde Eszter ,Hanna Schygulla飾)。通德阿姨是喬治叔叔的分居妻子。在村裡有權勢地位,能夠控制全局。因為與丈夫疏遠,她吩咐雅諾斯去找喬治,由於村民蠢蠢不安,她期待喬治利用威望和理性去恢復秩序。她自己趁機會秘密組織一支恢復秩序的隊伍,需要地方有關係的人支持,來對抗作亂以及失控。她並交給雅諾斯一張紙條。
眾聲喧嘩,村人開始騷亂,地上有人縱火。兩個小男孩不斷敲鼓和打金屬蓋子,極力製造噪音,雅諾斯的勸阻都無效。劇情展現暴民如何侵入醫院,欺凌無力反抗的病人。作亂的手裡都有棒子,把體弱的病患跩出病床;他們繼續破壞設備,不管是氧氣桶或是呼吸管,暴力的發洩完全跟平日這些無作為的人性相反。一直到他們衝進一個房間,面對的是一個瘦骨嶙峋,如同骷髏站立的裸體男子。之後瘋狂的人停下來,忽然發覺不對勁後,才停止攻擊。
創作利用鯨魚作象徵的有很多:小說「白鯨記」(Moby-Dick)中的鯨魚,是一隻龐大而有智慧的抹香鯨。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描寫漁夫與鯨魚的爭鬥,非常具體;還有一部電影「纏繞之蛇」(Leviathan):平靜的海邊,殘留一副鯨魚的遺體,魔幻照像孤獨少年與巨骨並存的插圖。 這些靈感,也許來自舊約聖經的「約拿書」?那隻可能是鯨魚的生物,把先知約拿吞下肚,沒經過消化,再吐到岸邊。約拿最後甘心遵從上帝之命,救了尼尼微的百姓。
也談一組小物件:三層串起的金屬便當盒。雅諾斯在照顧喬治叔叔的時候,他先去一家公共食堂領飯,他交給負責人一張飯票,而後等配菜的員工裝食物。雅諾斯接下去將便當送至叔叔家。後來這項很日常的責任,變成喬治照顧精神失常的雅諾斯的工作。貝拉·塔爾拍起來好像流水帳,但是仍舊引起我的注意,他是在紀念公社的過去嗎?
那個「望之如雲霓」的王子,如同「等待果陀」,並沒有出現。他也許就是虛幻的嚮往?也許出現在片中的一段對話中:雅諾斯潛入卡車,偷聽兩名男子的對話。他們兩人都不想對動亂承擔重負,這讓雅諾斯明顯更加沮喪。作為一名使者,他只目睹外來的假鯨魚跟偽王子,把所有的秩序打翻,他最終進了精神病院。
故事深刻的匈牙利電影很多。無論政治制度如何箝制人,它的文化蘊藏到底很深,發表的藝術可以發人深省。「索爾之子」(Son of Saul),是2016年奧斯卡的最佳國際電影;「粗獷派建築師」(Brutalist)2025 年贏了三項: 最佳男主角:Adrien Brody、最佳攝影:Lol Crawley、還有最佳原創配樂:Daniel Blumberg。拉斯洛·克拉斯諾霍爾卡伊獲諾貝爾文學獎獎的理由為:在末世恐懼中依然重申藝術力量的富有視野作品。有他與貝拉·塔爾作前導,觀眾實在有眼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