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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记事(487) 空档接龙

(2026-04-20 03:49:55) 下一个

2026年2月17日是大年初一。早上8:20起来,打算给小羊发个微信拜年,却见他在6:31给我的留言,头一句话就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妈妈走了。

1:32护工小汪来电话,说1:30给妈妈翻身时发现体温很低,叫来值班护士已测不出脉搏,随即送至附近医院急诊科抢救。

1:42我打车往医院赶。

1:44急诊科医生来电话,认为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1:56到医院,医生给我简单介绍了情况:妈妈送来时已僵硬,无生命体征;根据他的判断,1小时前就走了;从既往病史来看,可能是心源性猝死。

2:05宣布死亡。医生走死亡证明流程,我请老年公寓代找擦身和穿衣的师傅,然后回家取去年给妈妈备好的寿衣。

2:42回到医院,3:10师傅给妈妈擦身、穿好了寿衣。

在等殡仪馆的车时,小汪说妈妈昨天一直好好的,晚11点给她换纸尿裤时都正常。

4:22殡仪馆的车到,4:50将妈妈送至殡仪馆,5:05给妈妈化好妆并送至冷柜。

5:30给妈妈办好手续,预约了2月19日8:10火化。

6:00从殡仪馆回到家。

大致经过就是这样。我睡一会儿,10点联系。”

看完留言,我还是难以接受“妈妈走了”的事实。脑中一片纷乱,无数句话涌上心头,最后只打出三个字来:“我的天!”

过去一个月,我一直与妻儿商量7月回国的事。然然去年已赴美,就读于C大。他最后一次到中国是在2019年,之后赶上新冠疫情,哪儿都去不了。等疫情结束,他也中学毕业了,需要服两年兵役,不能随便离开新加坡。等服完兵役,他又要去美国读书了。所以这些年他就跟唱戏的赶场一样,一场接一场,没有多少间隔可以作长途旅行。我回想起自己当年已经开始蹉跎岁月,真不知道应该羡慕他还是可怜他。

然然这回放假,准备在中国呆三周。他想先去看姥姥外公,再去看奶奶。看姥姥外公好理解,因为二老从小就照顾他,直到他7岁来新加坡。顺便说一句,在我家只能叫“姥姥”而不能叫“外婆”,因为有“狼外婆”的存在;只能叫“外公”而不能叫“姥爷”,因为“老爷”属于剥削阶级。这是外公姑父的意见。此人曾为商业部的一个司局级干部,困难时期利用职权之便救济过外公一家,故而外公对他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至于然然提出要去看奶奶,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奶奶从未带过他,他对奶奶没有对姥姥那样亲。2008年我妈在北京小住期间,给我们一家三口做过一顿饭,特意邀请我们过去品尝。不料然然吃了一口便喊:“奶奶做饭没有姥姥做饭好吃!”我妈对这件事相当介怀,找我单独谈过一次话,批评我的教育方法有问题:“我做饭好不好吃是另外一回事,孩子不能这样没大没小。要是到别人家做客也这样说话,那怎么得了?”我不以为然道:“四岁的小孩懂个屁,你还能跟他一般见识?”我妈说:“你四岁时已经挺懂事了,知道该怎么跟大人说话。”我笑道:“我要是那么懂事,你干嘛还老揍我?”我妈白了我一眼:“不揍你,你能那么快懂事吗?要我说你这儿子,有的时候就是欠揍。你这种散养方式有问题,不会带就交给我带,管保几个月就把他调教好。”我向她作揖:“你饶了我儿子吧,当年揍我还没揍够啊!”她不忿道:“你是不知好歹!别把我孙子给毁了,我就这么一个孙子!”

2010年老烟去世后,我把妈妈接到北京来住。再见面时,然然竟然冒出一句“我想奶奶了!”把我妈感动得差点要哭。我也觉得诧异。我并没有按照她的旨意教育儿子该怎么说话,因为我一向奉行“童言无忌”。然然这样说话,只能理解为他确实想奶奶了,尽管我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哪根筋动了。之后相处的日子里,然然也没再惹我妈生气,倒是我在一些往日恩怨上替老烟打抱不平,让她动过肝火。

再过一年,我就去新加坡了。妈妈回到西安,和小羊住在一起。小羊那时房子小,只有里外两间,里间放床,外间放沙发和电视。我妈作息紊乱,白天瞌睡、晚上精神。小羊让她睡床,自己睡沙发,可我妈整宿都要看电视,搞得小羊睡不好觉;小羊每天上班要早起,我妈这时却入睡不久,小羊一用洗手间,她又睡不着了。如此两人互相干扰,一个月下来,均搞得疲惫不堪。而且我妈老爱管东管西,让小羊更加受不了。小羊那时刚离婚,对女人厌烦透顶——折腾了五年,好不容易把老婆打发走,现在老娘又跑来指手划脚,还让不让人活了?!

于是我让小羊在附近给我妈租房,房租由我来付。其后6年,我妈就过着独居生活。她向来不喜欢社交,没法像其他老太太那样去跳广场舞,或者在楼底下坐着跟人“谝闲传”。日常去的地方只有菜市场、杂货铺和药店,其他时间大都呆在家里看电视。小羊想让她去附近公园多转转,就给她买了个相机玩摄影。她倒是挺感兴趣,每天都到公园给花拍照,回来就输入电脑,进行编辑加工。但她的电脑水平很差,只会简单的复制粘贴,其他操作都得靠小本记,而且用着用着就乱了套,又得小羊手把手地教她一遍。到后来公园里的花都拍遍了,她对摄影也失去了兴趣,反倒迷上了电脑里附带的游戏,连电视都不看了。游戏只玩一种,就是空档接龙。2017年,有一天她连续玩了14个小时的空档接龙,结果得了臀肌筋膜炎,屁股痛得都坐不住。小羊送她到医院打了好几天的针,旁边病人问她怎么得的病,她不好意思说,只能装聋作哑。

那事以后,我要求她必须请保姆,不能再一个人呆着了。于是在接下来的6年里,她换了40多个保姆,最长的干了两个月,最短的只干了半天。干了半天这位,本来自信满满,见面就跟我妈说:“阿姨,别人不行,我能行!我啥都会干!”我妈微微一笑:“那好,你把我这客厅拖一遍。”保姆拖完后,我妈就指着地面,说这也不干净,那也不干净,最后总结道:“你拖地的姿式有问题,得照我这样拖才行。”说着“嘣擦擦”做了个示范,让保姆依样画瓢。保姆硬着头皮比划了两下,终于忍无可忍,把拖把往地上一摔:“我不干了!我当保姆多少年了,还是头一回让人教该怎么拖地!太伤自尊了!!”我妈愕然:自己都拿出当小学老师的耐心来,这位怎么还急了?

为了让我妈戒掉玩空档接龙的瘾,我向小羊建议:给她买一个智能手机,让她能够上微信,和亲朋好友保持联系,免得过于孤独。这效果好得有些过份,她完全不碰电脑了,整天抱着个手机看,视力每况愈下。我和小羊接到她转发的大量不良信息,都是造谣惑众坑蒙拐骗之类的。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每周跟她通一两次话,开导开导她,以免时间长了,她在网络社交的陷阱里不能自拔,但基本上都是无用功。

2020年,因为要写《老烟记事》有关她的部分,我和她作了几个月长谈,录音时间超过100个小时,在此基础上整理出5万多字的记录稿。她表现出惊人的记忆力,能够清楚复原大量细节,比如爷爷出殡的整个过程。那段时间我和她的关系变得相当亲密,她为我做了不少事情,包括三易其稿,画出了文家大院图,使我能够准确再现文家的昔日面貌。当然,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提及《老烟记事》,只说要整理家史。以前我答应过她,不再往下写这部作品,她相信我的话。

等这件事搞完了,我和她又恢复到以前那种时不常打个电话说些废话的关系。我再也没有深入过她的内心世界。我未曾想到,有一天她的脑子会坏掉。她就像一个图书馆,永远都会在那里,我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进去查阅。而在现实生活中,除了给钱之外,我和她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2026-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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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烟斗狼 回复 悄悄话 我只能告诉她不写了。
新中美 回复 悄悄话 记得很多年前您写到令尊的初恋一段,令堂好像不是很高兴,不知道后来怎么才平复下来的?有时我也想写点回忆,但总避不开为长者讳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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