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6:50。窗外已经大亮,隐隐地还透着些粉红。看来是个晴天呢。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总算迎来好天气!于是赶紧起来,想好好观赏一下这个早晨。
初生的太阳充满朝气,刚越过出地平线便鼓起大嘴巴把他满怀的金粉尽情地吐向大地。于是那些刚从漫长的冬天醒来的树木山峦刹那间金光闪闪,那些刚从绵长的雨天回过神来的街道房屋刹那间神采奕奕。这个百废待兴的早春一时呈现出了深秋的金色模样。不远处的一排早樱已经萌动,远远望去似乎是天空和大地之间的一层粉烟。窗下的一颗玉兰已经结满了圆鼓鼓的粉红花苞,像挂了一树的玻璃灯泡,只等着有人按一下开关,便会立刻灯火通明一般。
这个时节,真应该去山里转转啊。山林里应该到处都是新生的苔藓,新发的叶芽,新开的野花。林间小径也一定因为万物生长而变得狭窄了,山中涧水也一定因为解冻流得更为欢畅了,树林的气味也一定因为万物复苏而变得更为丰润了吧……
正在发呆,电话铃突然响起,是爸爸打来,说护工来了。因为今天护工第一天上门,所以要我和她再沟通一下,告诉她需要做些什么。交代完之后我就赶紧洗漱,不能再白日梦了,我的忙碌周末就要启动了。
爸爸妈妈20年前就跟我来到了温哥华,现在80多了。爸爸还算健康,生活还能自理。但是妈妈近期迅速衰退。她要么发呆,要么就是乱发脾气;不是一会儿叫热就是一会儿喊冷。看过家庭医生,给推荐了一个老年专科医生,但需要排队等候。在加拿大看所有的专科医生都有很长的等候时间,等两三个月非常正常。
还没等到看专科医生,上个月妈妈就摔跤了。
一天妈妈看见爸爸不在家,就拄着拐杖出门找他。妈妈一直不太会用拐杖,教了她无数遍她也学不会。结果在商场门口摔了一跤。接着被好心的陌生人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医院给妈妈做了全面检查,验血、拍片、脑CT什么的,全都做了一遍。最后诊断说妈妈得了阿兹海默症,而且已经是中晚期,所以记忆力衰退、思维有障碍、交流有困难,行为也有点不受控制。幸运的是这次摔跤只有局部乌青,没有其他伤害。因为是中晚期的阿兹海默,医生先让妈妈住院,并花了一个月调整各方面的用药,直到生理和认知两方面达到某种平衡,情况基本稳定,终于昨天出院了。
我刚吃完早餐,爸爸又电话来,说护工走了,另外提醒我要带上理发工具要帮他和妈妈理发。我告诉他我会做几个菜,等一下送过去。他显然很高兴,说好。
我打算烧了一份红烧五花肉,再加上已经泡发好了的海参和煮熟了的鸡蛋;烧一盘大虾,再做一大罐奶油南瓜汤。这个南瓜汤是我妈妈特别喜欢的。
正在切洋葱,电话铃响起,又是爸爸,他说张叔叔中午要过去看他们,要一起吃中饭。
我说:“我们这么忙了,还要招待客人吗?” 说真的,我非常讨厌爸爸朋友多,他一辈子把朋友看得比家人重要。从小看着他和他的朋友们觥筹交错,一喝多就满脸通红,兴奋异常,于是便会满嘴的空话、废话,而且还都是四个字的词组,什么祝你步步高升,幸福安康,一生好运、友谊长存……因为目染了太多这样的乌烟瘴气,非常讨厌这样的行为举止,因此长大后我成了一个和他完全相反的人,我就特别不喜欢人多,特别不喜欢应酬,也特别讨厌被打扰。
爸爸感觉我不高兴,于是故作轻松地说:“张叔让菜烧简单点。”
我问爸爸:“你为什么不让他明天来呢?”
爸爸说:“他一直很关心妈妈,好几次说要来看望妈妈了。”
我说:“那么明天就不行了吗?明明知道我今天要过去是专门为了陪你们的。”我把“陪你们”几个字说得特别大声,
爸爸还在狡辩:“可是他说要来。“
我心里知道得很清楚:一定是爸爸到处去告诉朋友说妈妈出院了因为他巴不得人家来家里看看,好热闹热闹。
我还想和他争,可想想算了。
电话虽然挂了,可心里还憋着气。说真的,我是一个有全职工作的人也有自己的家庭,业余时间光照顾他们两个就已经精疲力竭。就着洋葱的辣劲,眼泪掉下来。
想着有人来,又多做了一道菜,做完菜就赶紧开车送过去。
我开车到半途,爸爸又电话来,问我在那里了。我说在开车,忍不住责怪他为什么总要在我开车的时候电话我。
他说:关心你啊。
我气愤地说:你这种关心会让我出车祸!
唉,都不知道跟他说了几百遍没有急事不要在我开车的时候电话我。可是他从来就是不考虑我是否方便,反正拎起电话就打。
他所谓的关心哪里是真的在关心对方?而是他为了填补他自己的空虚无聊罢了。我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有一种叫空虚的病,而爸爸就是得了空虚病。他的精神世界没有树木花草,没有高山大海,只有一片荒芜。一旦眼下没有事情做,空虚像跳蚤一样在他荒芜的脑子里爬行。让他觉得奇痒无比。为了消痒,他必须要找个什么事情来分散注意力。找不到什么事,就找个人打点电话去。我是那个最容易找的人,于是不停给我打电话,这是极度无聊的人才会得的空虚病。现代人所谓的老有所依,依的不应该是子女,而应该是自己的一个兴趣爱好,让自己的精神得以安放。
我到父母家里的时候,张叔已经到了,他们三人正在打牌呢。我问候妈妈。她抬头看了我一下,神情漠然,我不确定她是否认出我来。我惊讶的是对我都那么漠然的妈妈居然还能打牌。
年轻时候妈妈就喜欢打牌。只要有空,她总会约了人来打牌。以前她也喜欢看电视。现在电视也不喜欢看了,大概是脑子糊涂了,电视也看不懂了。所以现在就只剩下打牌的乐趣了。也只有打牌能让她能安静片刻,否则她便会不停地站起来、又坐下去,一会儿又站起来再坐下。为此我和爸爸也会常陪她打打牌。
我听见爸爸对我抱怨说:你妈妈打牌越来越混乱了,纠正她,她还发脾气呢。
张叔说:她记性不好,也分不清大小了。
我说:那就让她多赢一点吧。
爸爸说:那也不能没有规则啊?
我很吃惊:你还跟现在的妈妈讲规则?
爸爸认真地说:当然是。
爸爸也是多么地不可理喻啊。
我凑过去看妈妈手里的牌,牌在手掌里放得歪歪扭扭,也都没插整齐。几个明明是对子,却偏偏东放一张西放一张。显然这牌是没法打的。
看来对妈妈来说打牌的意义已经变了。以前还是一个脑力活动,而现在只是机械的手指运动了。
我说:算了,那就吃饭吧。
妈妈还在老位置坐着,爸爸和张叔开始一起收拾桌子。我便把要用的碗碟洗一遍。爸爸洗碗根本洗不干净,每个碗每根筷都是油腻的。他是从不承认自己洗不干净的。
年轻的时候看过一篇文章,说作者的母亲年轻时特别爱干净,可是某一天突然碗都洗不干净了。女儿就很埋怨妈妈怎么邋遢起来碗都洗不干净了。后来发觉是妈妈老了,她的视力衰退而看不清东西了。读那篇散文的时候自己非常伤感,想着以后要体谅父母。但是我爸爸可不是视力有问题才洗不干净碗,他从年轻时就洗不干净东西,所以妈妈一直不要他做家务。但是妈妈不能做家务后,也只能我爸爸洗碗了。
帮他们分好碗碟,摆好菜,让他们开吃。他们让我一起吃,我说我吃过了。
趁他们吃饭,我便拿了父母衣篓里的脏衣服到楼下洗衣房去帮他们洗衣服。我刚放好衣服、启动洗衣机后准备离开,那时从外面来了一个老太太,她用推车推了一车的衣物。因为之前和父母一起外出的时候在门口碰到过她,父母介绍我认识过她,所以我们也算认识。她看到我显得很高兴说:今天运气好,今天运气好。有你在!
原来她希望我帮她操作洗衣机。我当然说好。她87岁了,比妈妈还大两岁呢,但是她的精神头非常好。走路依然利索,脑子也好用。就凭能自己能来洗衣服就比我父母强得多。我爸爸到现在还不会用洗衣卡来操作这里的洗衣机。
她要洗的衣物可真多啊,要占用两台洗衣机。
我好奇:你那么多衣服啊?
她说:我中国刚回来。回国之前就很多脏衣服没洗,现在一并洗。
我夸她:你真能干呢,自己来洗衣服。
她摇头:没办法啊,老伴20年前就去世了,所以什么事情要靠自己。我孩子又不在这里生活。
我说:那你周末等他们来帮忙啊。
她撅着嘴说:他们不在这个城市,怎么帮?
我很吃惊:你孩子不在这个城市?
她说:在美国西雅图。
我问:那你怎么不去西雅图?
她摇头说:我没有美国身份,在那里生活不起。
我觉得奇怪,为什么孩子在美国她却单身在温哥华呢?转念一想也许是先前孩子在温哥华,后来搬去了西雅图,没法带母亲一起过去。看来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我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有拉链的拉好拉链,有纽扣的扣好纽扣,有裤兜的裤兜掏了一遍,然后再一件件放入洗衣机。
看她实在慢,就说:这个看起来是床单,要么我帮你放进去?
她说好。
于是我拿起来放洗衣机。可是她马上走过来,拿起我刚丢下去的床单,开始抖床单。
她边抖边说:这个床单要抖一抖,抖一抖。
于是我让开去,识相地站在边上看她一件件抖。看来她看不顺我做事呢,我一向自以为自己能干,却给一个87岁的老奶奶看不起。
后来有好几件黑色外套和裤子,我忍不住说:我觉得洗衣服分开深色和浅色蛮重要的。她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话但是明显有些犹豫,最后她说:这条牛仔裤颜色深,我看还是放这里。虽然我不觉得她放牛仔裤的这缸之前都放的是深色衣服,但我没再说什么,我已经后悔先前提起颜色深浅这件事,因为她年纪大了已经够仔细,没必要再给她添麻烦。总算,等她抖完了所有衣物,也都放进洗衣机,我帮她刷洗衣卡。说真的,那个洗衣房的洗衣卡刷起来真是不方便。老是接触不良,要刷好几次才能启动机器,所以老人家不会操作。但无论如何帮她启动了洗衣机,于是和她说再见。她独自在那里边整理她的收纳包,边说:谢谢你,谢谢你,今天运气好,今天运气好!
回到楼上。父母他们居然吃完了饭,又开始打牌了。他们把脏碗放在水池,剩菜放在料理台,于是我就开始洗碗。
我问:中午的菜好吃吗?
张叔说:你做的都好吃。你上次的琥珀核桃太好吃了,我都让我女儿学做呢。
我说:喜欢就好!我看中午的菜剩下很多,你们晚饭都够了呢。
张叔说:我不会吃晚饭的,我马上要走哦。我的社区晚上还有活动。
我说:张叔还很忙呢。
张说:我们活动太多,有些离我住的地方有点远地我都拒绝了,否则还要忙。
顺便介绍一下张叔。
张叔也是80岁了,和父母是同乡,所以往来密切。他去年还处了一个60多岁的女朋友。张叔是有加拿大绿卡的,那个女友是旅行签证,不知道怎么就认识了,于是和张叔交往起来。,张叔跟我们说那个女的是真心喜欢他,愿意和他共度余生,而且他们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为此他还带女友和我们一起吃了饭,慎重地向我们介绍了女友。
见过那位女友之后,他的女儿和我们几个外人都感觉不对劲。张叔一个本份不过的农村老人,但那个女士明显大城市人的做派。烫着头发,戴着丝巾,很时髦。虽然也摆着小鸟依人的模样,但是大家不得不怀疑她想和张叔结婚的目的。
可张叔听不进他人的质疑,坚持往结婚方向走,可能因为失去老伴二十年太孤单了,很想有个伴吧。他之前还特别羡慕我父母双双对对的。
原以为他的婚事就在眼前,没想到年底突然就听说这事黄了,估计是那位女士实在装不下去了,就只能放弃搞定身份的目的,逃婚了。
刚洗完碗,听见有人敲门,一看是隔壁的梁太太。她已经92岁了,以前在香港开舞厅。后来卖了香港的生意和地产,跟着几个儿女来了加拿大。据她说她把大部分钱都分给了几个孩子,只留了些小钱自己养老。
她一进门先说还我爸爸200快钱。然后她着急地说她的钱对不上帐了。她明明昨天刚从银行取了3000快,现在还给我爸爸200,应该有2800才对,可是现在只有800了,她想来想去一定是今天上午做按摩的时候给按摩师偷走了钱。
我说这种可能性不大。让她先不要着急。
她肯定地说一定是在按摩店给偷走了钱,因为她做完按摩离开前突然想去上个厕所,就拿着自己的拎包进卫生间。可那个按摩师硬要她把包包留在外面,说她帮忙看着包包,这样她上厕所方便些。她当时就不太愿意包包离身,可是拗不过那个按摩师太客气。现在想来她一定就是没按好心。
我说在加拿大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先想想是否还有可能把钱放在别的地方了。
她说能否麻烦我开车带她去一趟按摩店,她要找那个按摩师问问。
我说我可以开车带她去,可是这样做不妥当。
她说她非常肯定是那个按摩师偷了她的钱,因为是上午做的按摩,现在去也许还能在那个按摩师的身上找到那2000块。
看她那么坚持,我说好就开她去。爸爸和张叔也认为我应该马上带她去。
于是开车带梁太太出门。开了没几分钟,我突然想是否梁太太记错了银行提款金额?我问梁太太是否有昨天的银行取款发票,她说她没有发票。一般的发票她都当天丢掉,不留存,反正留着也看不懂英文。
她说她不会记错,不用去银行。为了不冤枉人家,我坚持先带她先去银行核实一下。因为以前带她去过银行,知道她的银行是汇丰,所以就直接开到汇丰银行。
银行人不多,而且刚好昨天服务她的工作人员也在柜台,我就说了一下前因后果。梁太太把她的银行卡插入系统,那个员工核实她的身份之后,便打了一份最近的交易清单出来。果然我的猜测没错,她昨天取款不是3000,而是1000。员工说他记得很清楚,梁太太本来是要提款3000的,后来改了主意,只提了1000。
于是案情告破。和她一并回家。
一路上她感激不尽,说幸亏没先去按摩院,否则冤枉人家,以后再也不能去那家做按摩了。
她还说:看来自己也是老糊涂了,记不得那么多事了。
我笑说:是你的记忆力太好,所以就记着3000了,只是不小心忘了后面改了1000。
她说:说真的,我的记忆力还真不错,以前很多的事情都记得非常清楚。
送梁太太回到家。先去楼下洗衣房把父母的衣服烘一下,再回父母家。
一打开父母家的门就闻到臭,原来是妈妈把大便弄在身上了。这时张叔已经离开。我猜是妈妈太着迷打牌,憋着屎尿不去拉。结果现在忍不住了,弄了一身。唉!于是我和爸爸合力帮她清理。我帮妈妈穿上纸尿裤。爸爸去倒那一堆垃圾。
爸爸倒完垃圾回来,我说帮他们理发。在帮妈妈理发的时候,爸爸一直在边上看,并指手画脚说这里没平那里没平,先前我还听听,后来我实在觉得烦得受不了,就说:要么你来剪?他就不说话了。
妈妈剪完,就帮爸爸剪。爸爸说他要染个发。我说都80多了,其实没必要染发了。天然的状态也挺好。
他说:我就喜欢看起来精精神神的。
我说:染发剂对头皮没什么好处呢。
他说:没关系,我都染了那么多年了。
我忍不住说:如果真喜欢染发,你完全可以到外面理发店让理发师染的。
他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一直帮我们染吗。
我有点憋不住:你就是利用我,是吗?
他有点委屈:说话不能这样说。
看着他委屈的样子,感觉我自己过分了,而且他也不过就几根头发,染个发也没几分钟,所以就染吧。
帮他们剪完,染完,洗完头,再吹干头发,已经快4点了。
看着天气好,我说用轮椅推妈妈出去散个步吧。散步回来刚好去取回烘干机里的衣服。于是一起出门去楼下的公园。
父母住的地方可真的好,离购物中心、医院都很近,走几步就到了,楼下还有一个很大的公园。我把妈妈的轮椅停在的一个池塘边,让妈妈对着池塘,我坐在妈妈身旁的长椅上,爸爸坐在远一点的长椅子上看手机。
忙了一天,终于可以坐下来!我长舒一口气。
雪白的云朵漂浮在蓝天之上,无比轻盈。远处几树樱花已经簌簌盛开,无比温柔。有几个人正在树下拍照,搔头弄姿。池塘边的柳树已经发芽,鹅黄的枝条低垂到水面,柳树旁边有很大一丛枯萎的茅草,还没接上春气。一群鸭子在柳树的倒影和枯茅边游来游去。时不时有一两只加拿大雁从远处飞来,落到水塘,搅碎了水面的宁静……
我凑着妈妈耳边说:“妈妈,你看见白云吗?白不白啊?你看这蓝天蓝不蓝啊?还有这樱花漂亮吗?这么多鸭子游来游去哦!春天来啦,你喜欢吗?”
我知道以前的妈妈可喜欢看风景了,每每喜欢听我描述大自然的美好之处。
可现在的妈妈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她没有一点表情,只是发呆,于是我成了一个自言自语的人。
过了一会儿,妈妈开始咕哝:这个公园和那个差不多的……这里好多鸭子,他们什么时候死?死了也就死了,没有关系……
我吃惊地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低语,无法和她对话。于是她成了一个自言自语的人……
我总是觉得和亲人的告别,需要一个仪式。妈妈会握住我的手说:亲爱的女儿,我要走了,你要好好地哦……
可是我的妈妈却没有和我告过别,却渐渐离我远去了,留下我自己,她自己。
真是一个寂寞的春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