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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10. 闲鹤野居

(2026-03-06 17:46:13) 下一个

10. 闲鹤野居

马车出城后,地势渐缓。

春风掠过田埂,新翻的泥土与草木初发的气息一并涌来。钰儿靠在车壁上,肩背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那种只有离开魏宫之后才会体会的松弛。

闲鹤野居在城南十余里,依山临水。几处丘陵与竹林环绕,实则暗藏阵法,层层相护,进退有致。

马车尚未停稳,院门已从里头被推开。

“娘——!”

青儿最先跑了出来,瑞儿紧随其后。

衡儿走在最后。几月未见,少年已抽条长成,身量挺拔,衣裳素净而合体。远远望去,眉目轮廓几乎与其父舒冷凤一模一样。

青儿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双臂环住她的颈项,低声道:“娘,我们都想你。”声音闷在她衣襟里,怎么也不肯松手。

瑞儿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待她望来,才低低唤了一声:“娘。” 钰儿抬头,伸手抚摸着他的手臂。

良久,青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衡儿缓步上前,躬身行礼:“母亲。”

钰儿起身,拉住他的手,细细打量。少年手指已显骨力,掌心温热而稳。她轻声道:“又长高了。”

她随孩子们入了院。

武冬、武毅立在外廊之下,见状皆低头一礼,并未上前。玄凤先生站得稍远,一身青灰常服,神色温和。

他身侧站着一名中年妇人,素裙浅色,眉眼安静,正是长恨水镇药庄掌柜之女,如今亦是他的妻。妇人向钰儿轻轻一福,目光清明,从容淡雅。

“多谢先生与夫人照拂孩儿,给先生夫人添麻烦了。”钰儿上前行礼。

“不必见外。”玄凤忙应声道,“皆是临川王的骨肉,我们夫妇当视如己出。”

他说着,引钰儿入内。孩子们会意,各自散去。

书房仍是旧模样。十五年间,陈设未改,案旁那盏暗黄油灯依旧。

钰儿立在门口,一时前尘往事翻涌至心头。

当年她与舒冷凤在南朝数次遇见云游的玄凤先生,三人谈天论地,纵论兵法与经义,意气风发。如今世事变迁,冷凤已逝,只余故人……

她眼眶微红。

“王妃。”玄凤轻叹一声,“逝者已矣,当自珍重。”

“若非为了这三个孩儿,”钰儿低声道,“我当时已万念俱灰。后听闻征儿重病,自南朝赶来探望,却被魏宫诸事牵绊至今。”

“无论你是临川王妃,还是钰昭仪,”玄凤起身道,“可否容玄凤直言?”

“望听先生教诲。”她拱手答道。

玄凤郑重一拜。

“此一拜,为临川王妃——亦为我所敬重之人。能与临川王相识数十载,乃玄凤毕生之幸。”

他复又一拜。

“此一拜,为大魏子民。玄凤虽一芥草民,然朝堂之事亦有所闻。十余年来,朝廷连年征战,民生凋敝。陛下性情刚烈,尤好重刑,诛连甚广。若钰昭仪能劝陛下施以仁政,大魏幸甚。”

他说及数例严刑旧案,语气平实,却字字沉重。

钰儿听罢,眉心紧锁。她初到大魏就居深宫,这些旧案从未知晓。

须臾,她轻声道:“魏宫中,陛下已解散后宫。钰昭仪之名,倒成了名副其实。只怕世人讥我不守旧礼。”

玄凤温声道:“发乎情,止乎礼义。钰昭仪为临川王守孝三年余,名分分明,何耻之有?陛下这些年,爱而不得,心结难解,故性情愈显乖张。近日听闻已有收敛,想来与娘娘不无干系。”

他郑重道:“玄凤代大魏子民,谢钰昭仪。”

钰儿眼中含泪,轻声道:“知我者,玄凤先生也。”

 

闲鹤野居的正厅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饭菜早已备好,皆是清淡家常。衡儿坐得最端正,却忍不住偷偷夹菜给弟弟妹妹;瑞儿一边吃一边问钰儿什么时候再教他画阵图;青儿嫌瑞儿多事,这对双胞胎就斗起嘴来。惹得玄凤夫妇哈哈大笑。

午饭后,钰儿拉着衡儿坐在廊下喝茶,“国子监里如何?”她关切地问。

“几位先生待我极好。”衡儿温声说道,“先生们待我似乎与旁人颇为不同。有时,好得让衡儿汗颜。只是,衡儿谨记母亲教诲,谨小慎微,多学少说。”

“很好。”钰儿笑了。心想拓跋征应该下了不少功夫。

“另外,”衡儿犹豫了一下说,“前太傅谢慎言,母亲可有听过此人?”

“对,此人是多年老臣,颇有风骨。”

“那日,他来国子监讲学,我去请教他,他得知我叫舒衡,大为惊喜,赞叹我文章写得好。母亲,我想认他为师,您看如何?”

“那当然好了。此人傲骨,很少收徒儿。”

“当日,他说:老夫就少一个你这样聪慧的徒儿。这句话倒让我不好意思了。”衡儿居然面露羞涩。

“傻孩子,太傅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赶紧认师?”钰儿说着从身上取下一块玉佩,“此次,你回到南朝,带上这块玉佩,这是碧野山庄的信物。见此物就如见庄主,你带上它,以后,你需要什么就去铺子里找掌柜,南朝的那些铺子的人也都认得你们三个。你在玄凤先生这里多住几日,玄凤先生是大魏的大儒。南紫薇北玄凤,想必你听过,北玄凤说的就是玄凤先生。你与他相处必能学到很多东西。过几日,我再派人给你送些东西,你回国子监,一些礼尚往来是断不能少的。母亲不在身边,你孤身在外,有劳这些夫子们替我照看衡儿了。”她说着不由伤感起来。想起来,自己不能守在衡儿身边,心里甚是愧疚。

“母亲,”衡儿不忍见母亲伤心,“衡儿已过及笄,并且现在也是临川王了。怎可再如儿时一般,让母亲如此牵挂?”

“我的儿。”钰儿摸摸他的头,衡儿自小被舒冷凤带在身边,走到哪里,身旁都跟着一个小号的舒冷凤,成为一时佳话。朝堂上很多老臣也认得这个小舒冷凤。而衡儿最懂事,懂事得让钰儿心疼。

钰儿看到武冬武毅都在厨房帮忙。她走上前跟二人打趣:“来这里还习惯吗?”

武冬听了,忙凑上来,“王妃,你又被拐进去了……”钰儿用犀利的眼神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她招手,叫武冬出来,两人走去后面的花园。

“王妃,这里全是暗卫,整个山林里遍布暗卫,好吓人的阵仗。”武冬又开始婆妈抱怨。

“武冬,我想让你和武毅此次送衡儿回国子监之后,再带着各自的夫人来这里久住,可好?”钰儿直截了当地问。“玄凤先生年迈,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料。你们两个带着夫人住两边的厢房。”

“王妃,打算要久居魏了?”武冬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自打入了魏境,百姓都说皇帝很残暴,动不动就杀人株连,是个暴君。你不怕吗?”

“唉,”钰儿摇头“他疯魔了十多年了。”

“啊?那主公不是羊入虎口?”他挠挠头不明白了。

“你还没回答我。”钰儿问道。

“可以,主公说怎样就怎样。我跟武毅说一下。我夫人没问题,只是这里到处是机关阵法,还有暗卫,属实有些吓人。”

“其实他是想保护瑞儿和青儿,他并无恶意。他说三个孩子已经没有了父亲,让这两个年幼的待在母亲身旁,我还可以常来探望。所以才安排了暗卫。有这些暗卫在,你们才不必担心安危。”

“想来也是。”武冬说,“只是听说这位皇上性情乖张得很,动不动就杀人。”

“不必担心了。”钰儿苦笑道。

“另外你跟武寒带去消息,守着国子监里的衡儿,确保他的安危。”

“好。主公放心。”武冬抱拳。

 

夜深,月色盈盈洒落在廊下,穹空如幕繁星点点。

钰儿起身,去了卧房,看到熟睡的衡儿和瑞儿,心中满是不舍。她替他们掖好被角,动作极轻,怕惊碎什么。

踱出房门的时候,看到玄凤先生披着长衫,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天上的一弯新月。

钰儿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坐到玄凤先生身旁,“先生,我的两个孩子会在此多住些时日,这些是为娘必须出的膳食。”

玄凤低头冲她一笑,“不用,真的不用。陛下是何等细心之人,他早趁我不在,送给内人很多银子,够我们吃用20年了。陛下恨不能把山下整个镇子送给我,就为了让我照看这两个孩子。镇子里也都是陛下的人,现在武冬武毅去买东西,店家不收分文。我怎可再收你的银子?”

钰儿愕然。没想到那个整日批折子,一脸病态的拓跋征做事如此细致。但心里思量还是该留些银两给玄凤夫妇,也许可以偷偷放在书房。

“我明日就要回宫了,舍不得我的孩子。”钰儿叹了一声,“我还想送送衡儿。”

玄凤笑了,“陛下不是不通人情之人,就是气性大。钰昭仪,自是那个可以一物降一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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