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得承認,一直以來我們的生活都是一地雞毛的生活,一團亂麻的生活,我們經常被生活纏繞,終其一生,都無力掙脫這樣的纏繞,我們找不到一種相對可行的解決方案,彷彿我們生來就只能困在這裡。為了安慰自己的無力感,我們甚至對自己說,這就是我們苦難的命運。
我記得我的父親總是仰天長嘆,深感自己命運之苦。有時候父親會和一個盲人交談,希望一個失去了雙眼的人,能夠給一個眼目明亮的人指出人生的規律與命運的方向;有時候父親會自己研究生辰八字,研究周易和八卦,還有掌紋、面相,父親希望通過這些表象的研究,能夠解釋他的一生為什麼如此悲苦。有個早上父親起床後無比悲傷,他說他晚上夢見了一條野狗,它竟然有著一張人的臉龐。父親說,也許是鬼來索命了。還有一個除夕之夜,父親燃放的鞭炮中途熄滅,他同樣大聲嘆息,說新的一年必定遭遇大災難。
現在回想起來,可能父親在他五十歲以後,漸漸意識到了問題的癥結。他一直都是一個很努力的人,他本只有小學畢業的水平,然而他卻自學高等數學、英語,還學習土木工程設計。人們都在日頭下打盹,我的父親卻總是拿著一本書學習。這樣的學習習慣終於讓他從鄉親們中脫穎而出。他竟然以一介農民的身份,拿到了省工程院頒發的「土木工程師」專業資格證書,以至於我們那個鎮上的所有人都親切地稱呼他為「蘇工」。我們那個鎮上的工業,主要是水泥生產,理所當然,從廠房的設計,到廠房的施工,都是我的父親在主導,他成了一個難得的人才,成了從黨委書記到普通村民都非常尊重的知識分子。
我一直以為父親對自己的生活是滿意的、享受的。有一次我去看望他,向他說起我要離開縣城離開機關,去遙遠的大城市闖蕩的想法。我以為他會批評我,說一些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人生箴言。不料他卻說,好男兒志在四方,走得越遠越好,如果有一天兒子在月亮上安家,他會非常高興,只要偶爾給他打個電話報報平安即可。說完這些勵志的話語,父親接著又說,他這一生最大的失敗,是不應該總是留在家鄉,要是自己年輕的時候就去長沙,去北京上海,甚至去紐約東京,想來自己是可以做出一番事業的。
許多年後,父親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他的這些與眾不同的話語始終銘刻在我的觀念世界里。事實上多年以後,我也認為父親的人生是失敗的,他本有五千兩銀子的才華,但他終其一生,只收穫了三千兩,他沒有收穫更多,甚至有所虧損。他不是一個讓自己的才華最大化,以至於人生成就豐盈的人。
問題在哪裡呢,父親有他的答案,他沒有選擇離開家鄉。事實上處在他的時代,一個去到縣城都要出具介紹信的時代,他走到更遠的地方去奮鬥,幾乎是不可能的。時代和觀念,拖兒帶女的人生狀態,還有家鄉雖然貧窮、簡陋但是相對平穩的日子,轄制了他的一生。
我必須強調,我的父親在反思他自己的生活的時候,是非常智慧的,他使用的是一種極簡主義的思維方式。也就是說,他忽略和排除了生活中其他的變量,僅僅把問題的重點,唯一的重點,牢牢鎖定在「生活在別處」的命題上面。
理所當然,他是對的,這是一個近似於真理一樣的人生小結。父親的話語啓發了我,給了我一種不可名狀的朝著更大的世界奔走的激情與動力。
有時候我回望自己的生活,看到過去和我一起畢業一起開始工作的同學,三十多年以後依然還呆在原地,而我已經走遍半個世界。和他們相比,我並無半點過人的才幹,很多時候他們甚至是鄙視我的,有時候甚至會在我的身上尋找優越感。但我走出來了,他們卻沒有。
我想這就是我和他們惟一的不同,也是我的惟一的智慧了,上帝頒布的絕對命令,我的父親給我的智慧,我自己深深認可的智慧:自由遷徙,生活在別處,離開家鄉,離開家族,離開方言,離開熟悉的歷史,離開約定俗成的文化,朝著下一個陌生的世界進發,而且永遠不停止遷徙的腳步。
這是一種極簡主義的思維方式:忽略、放棄和排除生活中其他所有蕪雜的要素變量,僅僅抓住其中最大的要素變量,然後迅速提出自己的解決方案。
弗羅斯特曾經寫過一首詩歌,「一個人在林中行走,來到一個岔路口,當他選擇了一條小路,意味著他永遠失去了另一條小路」。聰明的人面對人生的岔路口,是迅速作出選擇,朝著自己充滿信心的方向努力奔走。愚蠢的人是站在原地,持久地思考兩條道路的不同之處,以至於老之將至,他依然沒有作出這一場偉大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