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以后,外公终于退休了。随着政策的松动和身份限制的解除,他也重新获得了自由出行的权利。那一年,他第一次来到成都看望我们。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外公。然后外公搬到北京,在大姨家生活。
后来,我去北京上大学。这样一来,我与外公有了频繁相处的机会。我放假的时候回成都,而外公也常常在成都北京两个城市来来回回。有几次我们还坐同一列火车旅行。
记得1981年暑假,我原本打算陪外公一起回成都。
到了火车站才得知,四川正遭遇特大洪水,宝成铁路沿线险情频发,列车途中随时可能因塌方或水毁而抛锚。
外公听完消息,只是沉吟片刻,便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愿意冒这个风险,早一点回到成都。
我当时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年轻人对风险的感受总是迟钝的,甚至隐隐觉得这种不怕事的态度理所当然。
但同行的同学却极力劝阻。他们反复强调外公的年纪,认为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几番权衡之下,我们最终接受了劝告,没有登上那趟列车。后来才知道,那趟如期发出的列车被困在了两座隧道之间的山谷路段。前后隧道先后塌方,铁路被彻底阻断,列车进退不得,只能滞留在群山深处。车厢外是连绵的山雨和浑浊的洪水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列车一困就是两天。食物和饮水迅速紧张,人心也随之浮动。对于乘客而言,那是一段既漫长又无力的等待。
而我们,则留在北京耐心等待,虽然无聊但也平安。两个星期后,洪水退去,抢修完成,铁路重新通车,我们才按原计划回到成都。
之后,外公在成都我家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日子一旦安顿下来,他便开始重新与那些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取得联系。后来,外婆也从北京回到了成都,加入了这个逐渐成形的圈子。
这些朋友,用文革时的话来说,真可算是牛鬼蛇神大集合。有人曾在军阀部队里共事,有人是旧日商场上的伙伴,也有人只是彼此听说过名字,却在晚年聚到了一起。
他们常常相约聚会,有时在茶馆,有时在饭馆,有时就在家里。边打麻将或纸牌边聊天。话题也并不新奇,多是旧事重提:哪一年哪一仗,谁还活着,谁已经不在;谁当年意气风发,谁后来命运多舛。
他们常在成都的茶馆见面,或者相约下馆子、打麻将。茶一泡就是半天,话一说就是一整天。年轻时的事情,逐渐变得可以谈了。外公偶尔也会提到从前的经历包括军阀岁月、后子门煤山那一仗,以及那位阵亡的团长朋友。
外公在田军长部队里结识的一位老朋友,经历尤为特殊。此人早年在加入田部之前,曾在另一个军阀熊克武的部队里当过军官。他的直接上司,是当时的旅指挥刘伯承后来成为中共元帅的那一位。正是靠着刘帅的庇护,他在解放后也没有倒过霉(甚至文革时期也没有受过冲击),到了80年代,还当上了政协委员、文史专员。
另一次,他们又在人民公园旁边的努力餐餐馆聚会。努力餐虽然是中共地下党首领车耀先在1930年代所创,但这时已经又贵又难吃。不过这次聚会他们不能不参加,因为有一个他们的老乡、名人雷晓辉(音)会出席。这雷晓辉据说在1920年代当过中共某罗姓将帅的女朋友,后来又嫁给某国民党地方大员。
到底这个罗姓将帅是谁?中共姓罗的开国将帅共有八人,不过有可能在20年代就在四川谈恋爱的只有罗瑞卿大将,其他人要么当时不在四川,要么岁数不到。但我搜遍互联网也找不到罗大将有过叫雷晓辉的女朋友。谁知道是真是假。
我在这段时间跟外公接触很多,常常跟他聊起过去的事情。
外公过去对自己在军阀部队里的那段历史,曾经讳莫如深。可到了这时候,也终于敢公开谈论了。
在他的回忆中,他们败给红四方面军的那场关键战斗,发生在三汇镇。他说得很笃定,仿佛那一带的地形、街巷、退路,至今仍在眼前。
然而翻检后来能够查到的公开资料,却并没有所谓三汇镇战役的记载。估计那场战役发生在一大片地区,而三汇镇之战只是其中的一个战斗。
他说起那一仗时,对红军战士毫不吝啬赞美。
在他的记忆里,红军个个勇猛无敌,以一当十,像下山的猛虎,从山岭和沟壑间猛扑下来。他们冲锋时不顾生死,枪声、人声、喊杀声连成一片,很快就把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外公说,他们几乎没有形成像样的抵抗,就已经开始溃退。阵线一断,人心先散,接下来便只剩下各自逃命的狼狈。他讲这些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在转述一段早已定型的事实,而不是为自己找任何借口。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红军战士是不是都和蔼可亲?是不是说话和气,买卖公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外公沉默了一秒钟。
那一秒钟并不长,却很清晰。他没有立刻顺着话说下去,目光停了一下,像是在迅速掂量什么。随后才点了点头,语气略显敷衍地答道:是,是是,挺和气的。
他说完便不再展开。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我读到的材料越来越多,也逐渐明白,外公那一秒钟的沉默,并非偶然。
从不少研究文章和回忆录中可以看到,张国焘主导下的红四方面军,军阀作风相当严重。内部纪律严苛而粗暴,对地方社会的治理方式,也远没有后来宣传中那样温和。对普通百姓尚且如此,对军阀系统中的人、对地主和旧式军官,更是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毫不留情。
在那样的背景下再回头看,外公当年的处境其实极为危险。如果在溃败途中被红四方面军俘获,他的身份军需官、地主、旧军阀体系中的一员几乎没有任何缓冲地带,小命能否保住,实在难说。
随着时间推移,外公、外婆与那群老朋友的聚会愈发频繁,这种晚年的重新结社,渐渐开始侵入子女们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生活。
茶馆、饭馆、牌桌,看似不过是消磨时光,却不可避免地耗费着钱财与精力。更重要的是,它们占据了老人们几乎全部的日常,使家庭生活被挤压到边缘。
渐渐地,子女们开始私下商量起对付父母的办法。
这个词听起来并不体面,却是当时最贴切的描述。因为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说服或劝导能够解决的问题,而是如何在不正面冲突的情况下,重新夺回对生活秩序的控制。
最终形成的共识,并不复杂:
一是规定外出的时间,不能天天整日泡在外面;
二是限制可支配的资金,从源头上减少聚会和应酬的频率。
这些措施并非出于恶意,而是一种被迫的管理。子女们很清楚,这样做难免伤人,也难免被指责为不近人情;但在他们看来,这是维持家庭运转所剩不多的选择。
讽刺的是,外公外婆这一生,经历过军阀统治、政治运动、单位管理,却在晚年又一次感受到被管束的滋味而管他们的人,正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子女。
好在到了80年代后期,外公外婆和他们那一代的朋友们,都已步入高龄。腿脚渐渐不便,出门成了一件需要反复权衡的事。
茶馆离得再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牌桌、饭局,慢慢从日程里消失。曾经占据他们大半生活的聚会,就这样一点点减少了。
这时父亲做了脑部手术,身体状况明显下降,需要人长期照顾。母亲精力有限,无暇兼顾两边。于是外公外婆决定卖掉老家因政策归还的房产,离开熟悉的环境,迁往北京,与大姨同住。顺便提一句,在回到老家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外公发现当年那个管教过他的干部有经济困难,还不计前嫌,慷慨解囊给予援助。
而我自己在大学毕业后回到成都工作,几年后又回到北京,开始了长达近八年的北京学习和工作,因此跟外公外婆走得很近。
然而,到了北京之后,他们很快便感到了孤独。
其实在搬家之前,这种孤独就已经开始显现了。随着年岁增长,老朋友们不是身体衰弱,便是陆续离世,即便还能聚在一起,人数也早已大不如前。那些曾经一摆就是一整天的龙门阵,早就成了回忆。
可至少在成都,还有偶尔能见到的熟面孔。而一旦到了北京,连这点残存的联系也彻底断了。原本就已稀缺、人数寥寥的聚会,从此变成了不可能的事。那些与他们共同经历过乱世、改朝换代、沉浮起落的人,全都留在了遥远的过去。
到了北京之后,他们很快感受到一种新的孤独。成都的老朋友不在身边,即使偶有联系,也难再见面。原本就已减少的聚会,几乎完全中断。
为了解除外公的孤独和无聊,大姨给外公买了公交月票,他就常常整天坐公交车在北京城游逛,逛遍了祖国伟大首都凡是公交车能够到达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成为了北京公交达人,能在街上为陌生人排忧解难,指导公交路线和换乘方式。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搭公交车出行也越来越不方便。所幸,这时已经进入手机时代。
外公很快学会使用手机,并把它当作主要的社交工具。他几乎每天打电话,与旧识或晚辈交谈。电话那一头,有些是老朋友,但更多的,已经是下一辈的人。
电话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孤独,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费用。那时话费并不便宜,几百元一个月并不少见。以他的退休金,难以承担,只能继续向子女索要。
子女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体谅,逐渐转为限制。
与此同时,在生活细节上,也出现一些让人尴尬的情况。外公有时会以主人的姿态,替大姨一家做出安排,比如邀请客人来住,或留人吃饭。对他来说,这或许只是延续过去待客的习惯;但在现实中,他已不再是那个家的主人。
外公有一位侄孙,叫峰,也是我的一位远房表弟,很有出息。他先考入国防科技大学,后来又被保送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攻读硕士,学业一路顺畅。再往后,他申请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博士项目,并拿到了全额奖学金。
那一年,峰为办理赴美签证来到北京,特地和妻子到大姨家,看望外公外婆。峰夫妇到访时,外公一时高兴,竟替房子的主人大姨和大姨夫作了决定,主动邀请峰夫妻住在大姨家里。话说得自然,语气也理所当然,仿佛这仍是他可以随意做主的地方。
这一回,连外婆都看不下去了。她没有当场反驳外公,只是在事后悄悄埋怨他,说他不该这样越界,不该再慷他人之慨。
好在,峰并没有接受这份好意。他婉言谢绝了外公的安排,自己另外找了住处,把事情处理得既体面,又周全。我由衷地佩服他的懂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外公身上又出现了一件令他颇为自豪的事情:他的高寿。
外公八十岁那年,中国的人均寿命还不到七十。在同龄人纷纷离去之后,他愈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少数人的行列里。于是,他常半认真、半玩笑地说:我的年龄超过中国人均寿命十多岁,所以我是国宝!
母亲和大姨听到外公这番国宝论,却并不买账。
母亲先笑着揶揄道:中国的高寿老人那么多,国宝哪轮得到你?
大姨紧接着补了一句:顶多在家乡那个县,当个县宝吧。
县宝二字一出口,屋里的人都听懂了其中的谐音献宝。那并不是什么褒义,而是带着点嫌弃、有点无奈的调侃,意思更接近于丢人现眼的活宝。
一个孙辈在一旁补了一刀,说道:
你连县宝都未必是第一名。出生在你们县的那位改革总设计师,比你还大一岁,现在不也还健在吗?
这话一出,屋里先是短暂的安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外公自己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多少带着点被降维打击后的认命。他摆摆手,说:那不一样,人家是干大事的。语气里既有服气,也有一点不甘,仿佛国宝的桂冠被人轻轻摘走,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有一次我和外公一起,坐火车从北京去成都。同车遇到一个北京老头。这老头得意地对外公说:老弟,我身体这么硬朗,你猜猜我高寿多少?外公说他猜不出。老头说:说出来吓死你:哥哥我今年68了。想知道我的长寿秘诀吗?
外公看到这老头正在抽烟,就问到:你怎么还抽烟?难道这也是你的长寿秘诀? 老头连忙回答:吸烟只是一种个人嗜好,对健康无害。现在很多小孩越来越不像话,不学好,中学就开始吸烟。政府为了吓阻他们,才编出了吸烟有害健康的说法。
老头接着问道:老弟看起来应该比哥哥我年轻不了几岁吧? 外公回答:我比你年轻得多,现在才83岁。 老头大吃一惊,尴尬得再也不言语。
1997年初,外公的那个总设计师老乡也去世了。外公终于熬成了县宝甚至国宝。
同年,外婆也因病去世。她这辈子总共生了10个孩子,只有一半存活到成年,都很有出息。她一生受到很多疾病的折磨,包括癌症和老年多次骨折,去世时估计80有余,当时属于正常的寿命。
外婆去世后,外公的孤独感更加明显。少了一个常年相伴的人,生活中许多细碎的支点也随之消失。于是他吵着要回四川。到了2000年初,二姨在成都华阳买了房子并且入住。到了四月,大姨送外公去了成都,住进了二姨家。
到了成都,他立马如鱼得水,跟一群老乡故旧交往频频。他们告诉大姨:外公因为愿意帮助人,为人大度,所以朋友很多。他虽然是地主兼资本家,还在旧军队任过职,和他差不多的人,在历次运动中,都受了不少罪。但他没有多少劣迹,且待人友善,愿意帮助有困难的人,还掩护过地下党员。解放后虽然因为他的成分,也受到过批判,但都不是太严酷,历次运动都能平稳过关。
年底大姨把外公接回北京。在成都华阳的八个月时间,是他暮年最高兴的日子,遂了他回一趟四川的心愿。
在子女及在京孙辈们的安排下,他被送到北京郊区一家条件不错的敬老院。大家希望他能在那里参加活动,结识新朋友,过一种更有规律的晚年生活。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院里的老人来自不同地方,经历各异。彼此之间礼貌有余,亲近不足。新的环境,并没有真正替代过去的世界。
他的主要社交,依然是一部手机。他每天打电话,说话的内容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还有人可以说话的感觉。
2001年春天,我带着妻子和孩子回国,去敬老院看望他。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外公。
他看上去已经有些木讷。面对重外孙,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明显的激动。也许是身体衰老,也许是情绪渐渐淡去,总之,那种曾经的锋芒和生气,已经不多见了。
我们离开后三个月,他在没有明显病痛的情况下去世。
就这样走了。
他出生于1905年,大清光绪三十一年;
去世于2001年,享年九十六岁。
这一生,几乎完整地跨越了一个世纪。
从王朝到共和国,从军阀混战到社会重建,从动荡到稳定,他都亲身经历。
他很少对这些经历作出总结。
但他的选择,始终大致一致:
不争辩,不张扬,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把该守的底线守住。不拘小节,随遇而安。
其余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