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儿”的高中
(三)
等饭
进高中时体检我身高一米五二,毕业时是一米六五,六十五公斤。七八年刚上高中,每周只六斤米,一天一斤。七九年我再上高中时家里米要多一点,每周八斤,后来增到十一斤。饿总缠着我。七八年刚上高中,饭堂就在教室后面,每到第三节课我就勾头透过北面窗户看伙房。伙夫常在第三节课时把蒸笼打开,让饭凉下来,在第四节课时把所有的饭钵拿出来摆到大桌子上,下了第四节课后大家便飞跑去抢自己的饭钵。我一直要求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后门的地方,只是为了最先冲进伙房把自己的饭钵抢到手,更美的是有时上第四节课时可溜出去,趁伙夫不注意,把自己的饭钵抢到手,然后溜进教室,把饭钵放抽屉里,眼望前方,把饭一勺勺从抽屉送到口里,吞痰一样咽下去。悲哀的是别人吃饭时我没饭吃,只好躲到没人的地方免受折磨。有回冲进饭堂,抢了饭就往回跑,下坡时一不当心缸子口朝下了,一缸子半稀的饭全撒入黄土乱石之中,一粒也捡不起来,只得挨饿。
大罐饭
那时学生自己带菜,因为一周只能回家一次,都只能带咸菜。饭是自己洗好米,送到伙房,交两分钱,伙房把饭罐放到一个大蒸笼里蒸熟,到了时间再拿出来摆到伙房的大破桌上,下课后学生自己去拿。因为蒸饭是按饭罐算钱,很多饭量小的便两人共用一个饭罐,拿到饭后再分饭,这样一餐每人可省一分钱。这么做却被伙房视为犯罪,伙房便常常抓,抓到学生两人共用饭罐便罚款。他们没法知道谁共饭罐,便常留住那些大饭罐,让学生到伙房去吃,吃不完的就肯定是两人合蒸。常常他们留下的大饭罐没人敢去取,因为合罐蒸饭的多是女生。有回他们把我的饭罐扣下了。高二时家里就我一人读书,我一周常带十一二斤米,终于可以不那么饿了。同村的小伙伴用罐子给我带菜,在路上把罐子抡脱手,把罐子摔豁了嘴。我便用豁嘴的大罐子蒸饭。那罐子有尺把高,只能放在蒸笼的顶层。我跟伙夫争辩半天,他们无论如何不信我能吃那么多。我只得回宿舍拿了筷子和咸菜,坐到伙房的大桌上做吃饭表演。一会吃完,要伙夫再给我弄一罐。伙夫都傻笑,从此再也不扣我的饭罐了。
常有同学到伙房找不着自己的饭钵,就在伙房哭起来。可恨的是偷饭的吃了饭后连饭钵也要砸掉以销赃。我的饭钵大而破,没人偷过。三年前回国见到高中同学,一个同学说:“不知你砸了多少人的饭钵!”我说我想都没想过要去偷人家的饭吃,同学死活不信。
加餐
直到现在我还怀念高中时会餐吃的海带炖猪骨头。到了美国后,我就常用海带炖骨头,总觉得鲜美无比,直到发现过多的碘的摄取是美国亚裔患胰腺癌的原因后才不再吃海带炖肉。加餐是伙房收多了钱要回报学生。那时买肉要肉票,我们极少沾肉。加餐是我高中时代最美好的事情。海带和骨头是在大架锅里熬了一整天的。肉汤是按班级分。一个班备好许多脸盆。那时脸盆不仅是脸盆,还是澡盆兼脚盆,我们一人一个,洗澡洗脸洗脚全靠它,多半千疮百孔,挑出来的是比较新的。由生活干事常德带人去领那海带肉汤。大家拿着饭钵等。大盆大盆的海带肉汤终于来了,一人分到一碗,走运的便能分到一点肉。那个香,那个肉嫩的海带!第二天早上,学校说还有些剩余,于是各班又去领。这回一个班的男生只领回半盆,这下好戏来了,同学们开始抢。常德没法分,便先给自己倒一钵子,然后丢下盆让人去抢。我对隔夜的饭菜怀有戒心,只坐在一边看。许多同学便饿狗般扑上去。寝室狭窄,盆被打翻,汤洒了一地。便有人要去抢常德钵子里的,常德双手架起抱了钵子夺路而逃。
现在我就想回到我那中学,掏钱给孩子们加餐,让孩子们也有点激动,有点美好的回忆。但现在的孩子会吃出我们那时的美味么?
(选自蔡铮《生命的走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