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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无形通物外,此身原不在人间

(2026-03-30 06:53:08) 下一个

杭州有一处所在,平常无甚闲人。偏我此日闲了,出去乱走,过黄公堤向西,沿灵隐路两边张望。这条路本不陌生,少时常往灵隐,于飞来峰下窥一线天爬弥勒佛,都经此处过,只是人是物非——人也不是了,少年郎已成白头翁。

 

说物非,因为许多年来的修整改造,虽道路依旧,但两边绿带却大幅加宽,植松成林,并于人行道侧更修一条步道,蜿蜒林下。若不是马路上汽车声嘈杂惹人心烦,着实是个乱走的好地方。过洪春桥,已是松冠相叠遮天蔽日,据说自古已然,所以这里地名“九里松”。松下一亭,有碑“双峰插云”,康熙的字。在这里向西南看南北两高峰,是西湖十景之一。无奈林木茂盛,须跑到马路中间或许能见。就近处有一院落,粉墙黛瓦,小小一个门楼,额匾“云松书舍”,汪道涵所题,左右两联是“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便是此处了。

 

依稀记得,我去国之前,传言杭州市政府划了一块地,给海宁查氏金庸先生盖房子,有说好的,也有批评的声音。不知竟在此处,幸会幸会!听说先生斥资千万修得这个院子,只住了一二日,就捐给政府,开放给世人闲览,不知就里缘故,毕竟是个善举。

 

金庸的武侠小说,我读过几部,那是大学毕业以后,工作繁忙之余。当年流行的武侠小说,金庸的故事出神入化,古龙的文笔清丽隽永,只有梁羽生颇多不着调处,有人建议他找张老中医的人体穴道图挂起来,点穴以前先看得分明。后来因为一个古怪的缘故,我一口气读完了查老先生的全部武侠小说。

 

我还是个新移民的时候,女儿来到人世,一个小小的生命竟是如此的灿烂。大约是凌晨降生的缘故,她每到夜里便精神抖擞。尤其承传着我的品质,脾胃强健,耐不得分毫的饥饿。丫头很快就支撑不住,便由我来与她周旋。经过不断反省,我找到了办法,每喂食之后,让她在我胸上爬行,累得她不得不小睡一会儿,我就看书,等待女儿下一次振作起来。那时候我把周围几家图书馆里能找到的金庸小说都读遍了,持续数月竟不疲劳。

 

云松书舍是个典型的江南庭院,内里十分宽敞。中间一潭,有鱼水中,环绕以亭台楼榭,回廊漏窗。因为中秋已过,满眼苍翠。更有妙处是没有人,唯独我自己的脚步声,连个保洁员都没有。偌大杭州,这样的宁静哪里去寻。园中走了半圈,抬头忽见一海棠门洞,门外曲径通幽,门内廊柱上悬一联,是明代大和尚憨山的句子:“大道无形通物外,此身原不在人间”,读来悚然心惊,顿生出庄生蝴蝶之慨。

 

我本无目的,因此不惜时光,就徜徉得久了,忽然远处竟有了人声。待走过去,见也不是游人,是向水中突出的一座亭子下,一位高挑的姑娘,带着一个手持照相机的男子,另有一男子正指指点点讲解着什么,大约是指导拍照的。照片的主角是那姑娘,一袭古装白衫,乌黑的过肩长发,手持一卷线装书,翻到某页,一会儿阅读,一会儿沉思,或站或坐,或左或右。照相师则围着来回跳动,寻找角度。倒是那个指导有些难弄,不断纠正讲解。因为我站得远了,他们的面目不甚清楚,想必是姣美潇洒的。

 

杭州如今人称“网红城市”,就是因为遍地网红拍照片拍视频吧?这也证明了杭州不是个寻常之地。我在白堤断桥湖滨公园见到过许多网红拍视频的,多是模仿白娘子许仙故事,竟有无数蛇精同时纠缠于一地,听说还有多个法海为争位置而起冲突的。另也有游客一时兴起,租了“汉服”在西湖边来回穿梭拍照取乐。只可惜“汉服”基本上没有宽袖正色的,多是青白间色窄袖球鞋,佣人的服式,于是西湖边上遍地冶游的竟都是姨娘丫鬟老妈子,蔚为大观。

 

眼前这个女子不知想扮演什么角色,我凄然想到的是李慧娘,当然是闯了红梅阁以后的李慧娘,是报了仇以后的李慧娘,她手上莫非正是那本《红梅阁》?冤仇已了,凄情犹在,而人鬼殊途的无限怅惘永世难泯。谁教这里曾是贾似道的杭州,谁教这里秋气渐深而四顾无人,谁教这女子装扮的这般飘逸朦胧,我作这样的联想是没有罪过的。金庸先生为什么在这里只住了一二日就默然离去再不回头?

 

无论如何这里是个值得驻足的所在,如果你常常是伤春悲秋的,如果你飞舞的思绪无处羁留,如果你仅仅是闲着,如我一样,就不妨来此流连片刻,只要你并不住在这个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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