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涣

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
个人资料
  • 博客访问:
正文

回忆录《暗处》之 自卑(7)

(2026-04-20 05:44:06) 下一个

7

降伏了自卑感后,我开始回味它与我五十年的深度缠绕。

从马斯洛金字塔的角度来看,自卑感之所以成为我的严重心理负担,是因为我的归属需求无法得到满足。我渴望被父母、被同学接纳,这可以说是一种分离焦虑。其他人是铁板一块,我是形单影只。我只有把自己依附于一个母体才心里踏实 – 在小时候,这个母体是父母;上了学后,这个母体是同学们。但父母亲虽然接纳我,却没有兴趣理解我。同学们则既没有义务理解我,也没有义务接纳我。

无欲则刚,有欲则不刚。我渴望归属于一些圈子中的结果就是圈子里的那些人 – 父母、让父母尊敬或惧怕的那些大人物、我周围的那些孩子们 – 都成了在我看来有权力的人。我要让自己的各种表现在他们眼中达标,要在周围所有人给出的考卷中都拿到一百分。不达标,自卑感就油然而生。

看起来,这些评判标准是其他人给我设定的,但是我对这些评判标准的认可把别人的标准内化成了自己的标准。我必须作一个不是自己的人、把自己装扮成可以被周围的人接受的那个样子。我对自己的期望值就是在跳高场上别人摆出的自己永远也跳不过去的那根横竿、别人拿出来的我总是矮半截的那根尺子。

在我前半生的不同阶段,我用过许多不同的尺子来量自己。上大学时,为智力不如人而自卑。出国后,为英语不如人而自卑。工作后,为被提拔的速度不如人而自卑。看到别人兴高采烈而我整天焦虑失眠也让我自卑。

用别人的尺子来量自己的问题是:我会总认为别人对而自己错、别人幸运而自己不幸;我会努力按照别人的期待来修改自己。我的名字、身材、长相、心思细腻程度都成了这个世界上的非法存在。我不需要等到别人嘲笑、鄙视,只要在自己的想象中别人在那样想,我就被自卑感充满。

我的好学生情结也在为我想要归属于各种母体的强烈愿望推波助澜。如果我在哪件事上得不了一百分,那一定是我的错。

我对大学时代的最深的记忆之一是独处时的那种焦虑和自卑。我渴望有朋友、有交流,但不知道如何打入他们的圈子。为了摆脱对独处的恐惧,我笨拙地戴起面具,努力做一个不像我自己的人,试图把自己融入各种圈子。

许多年后,我发现,我每天花时间最多的事就是独处,而且独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独处时才能最清楚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的跳动。我想许多内向者都是这样。我年轻时那样害怕独处只是因为我不了解自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另一方面,直到现在,到了很多人的聚会场合,我还会升起自卑情结。我又在把自己与我父母和我期望的那个八面玲珑的形象做比较了。

我的自卑感与优越感是孪生兄弟。在我自卑感强烈的年月里,我在各种情境中涌出的优越感也强烈。只要我与他人的关系的本质是竞争关系,那么越是赤裸裸的竞争,比拼落败时的自卑感和比拼胜出时的优越感就越强烈。

或许是由于我的特别的经历,我对社会中的自卑现象有一种特别的敏感。刚到美国时,给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就是这里的体力劳动者个个气宇轩昂。由此想到在养育我的那个文化中,我总是看到地位低者在地位高者面前的自卑:下级在上级面前、农村人在城里人面前、小城市的人在北京人和上海人面前、普通人在大人物面前。反过来,地位高者在地位低者面前总有一种优越感。

现在,偶尔打开《新闻联播》节目,前几条新闻中总是大领导指点江山,跟手下人说:你们要这样做、那样做;你们既要抓这个方面,也要抓那个方面。然后手下人连连称是。大领导的优越感跃然屏上 – 我想到我从小就是看着大人物们的这个样子长大的。他们应该对激发我的野心卓有贡献,在我浑无知觉的时候。

[ 打印 ]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