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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游古巴 (1)

(2026-02-08 12:47:43) 下一个

十五年前第一次去古巴时,我对这个国家的认识还停留在表面:切·格瓦拉的头像、斑驳的殖民建筑、永远停在上世纪的老爷车,以及一种被时间封存的革命浪漫。今年一月,再游古巴。去之前,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还要去?

当然不是为了看风景。古巴的海滩、老城、雪茄?似乎都不是。古巴的发展变化?也不是。我很清楚,这不是一个日新月异、不断制造惊喜的国家。恰恰相反,吸引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是它的停滞。在一个高速变化的时代,古巴好像与世隔绝,顽固地保持着自己的特色,拒绝改变。

重访古巴,更像是一次对时间的回访,重温自己曾经历过的年代。当然,我更想亲眼看看现在古巴普通人的生活,了解他们对现实生活状况的态度,以及他们如何看待变化中的世界。因此,当朋友提出到古巴一游的时候,我觉得正中下怀。

哈瓦那的今昔

登机前往古巴的那天清晨,印第安纳波利斯风雨交加。机场外,风头如刀面如割,寒风裹着冰雪,令人战栗。然而,经迈阿密转机,尚未过午,飞机便降落在哈瓦那的何塞·马蒂国际机场。短短几小时的功夫,不但气温差别极大,环境亦是天壤之别。

加勒比特有的温度,让来自寒冬的我们感到无比温暖。机场大厅里,墙面颜色已显斑驳,风扇在高处不紧不慢地转动。工作人员的神情平静,盖章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但效率颇高。不一会儿,我们就出了关。行李转盘吱呀作响,给略显拥挤的大厅增添了生气。

车子驶入市区,街景如同一卷正在展开的老电影。道路两旁,是色彩浓烈却已褪色甚至破败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出一种顽强的古巴特色。外墙剥落,阳台铁栏生锈,还依然晾着衣服,生活并未因破败而退场。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建筑,与苏联风格的方正楼房并肩而立,历史在这里不是被整理进博物馆的展品,而是仍在使用中的日常。

同十五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的印象一样,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太大变化。在去旅馆的路上,可以看到韩国车、中国车以及摩托车明显增多,使原本空空荡荡的街面多了些烟火气。但这种添加的车辆,并未带来现代化的喧闹,反倒更像是在原有的缓慢底色上,多添了几笔并不急切的线条。

导游告诉我们,自古巴政府近年逐步放开对私营经济的限制以来,街头确实发生了不少变化。然而,变化背后往往隐藏着更为沉重的现实。古巴的工业品价格高得离谱。最低档的自行车也要三百美元,而普通人的月工资才二十美元左右。数字说明问题。街上汽车的增加,好像并非繁荣的信号,而更像是一种百姓应对现实表现出的顽强。

古巴给人的感觉是,它并不急于追赶潮流,也不热衷与世界同步。它有自己的节奏——缓慢、固执,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从容。

上一次来古巴,我们住在巴拉德罗(Varadero)封闭的度假区里,环境与其他加勒比国家并无二致,在空间上便与当地人的真实生活隔了一层。这一次,我们选择入住哈瓦那新兴的民宿,多少有了些“深入群众”的意味。民宿的好处在于行动自由,进出方便。当天下午没有安排,我们索性上街闲逛。

哈瓦那街头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些色彩鲜艳的老爷车。无论是雪佛兰、福特、别克,还是凯迪拉克,也不管什么颜色,全都被擦得锃亮。它们并非供人怀旧的道具,而是仍在服役的交通工具,大多从事城市观光生意。由于我们已经预订了行程最后一天的乘坐老爷车环城游览的活动,这一刻便克制住了跳上车兜风的冲动,继续徒步前行。

哈瓦那的街景格外诚实。它不掩饰衰老,也不急于翻新。它并未以现代化的光洁迎客,而是以真实、朴素与缓慢,让人提前适应古巴的生活节奏。这种节奏,恰好与我们漫无目的的行走相得益彰。

转过街角,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悄然浮现。那座粉红色的建筑映入眼帘——海明威当年常住的“两个世界”旅店(Hotel Ambos Mundos)。1932年至1939年间,海明威多次下榻于此,长期居住在511号房。上一次来哈瓦那,我们还曾特意登楼参观;而这一次再访,却明显感到冷清了许多。楼下的酒馆空空荡荡,旅店外,一位老人独自吹奏着小号,旋律低回而苍凉,无形中加重了整座建筑的寂寥。

后来,海明威搬至城郊的“瞭望山庄”(Finca Vigía),并在那里完成了多部重要作品。但“两个世界”旅店,始终是他与哈瓦那关系的起点。这里留下的,并非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荣耀,而是一个异乡作家在街巷之间观察生活、贴近现实、为写作积蓄力量的身影。

再往前,便是著名的马雷贡海滨大道(Malecón)。海湾中,一艘巨大的货轮正缓缓驶离港口;远处的莫罗城堡、山坡上的基督像,依旧清晰而醒目。大道上行人不多,雕塑却不少。

不久,我们被一颗悬在半空的白色人头吸引住了。它似笑非笑,目光游离,神情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睥睨。一架高高竖起的铁梯支撑着它,梯顶站着一个手持雨伞的小人,身体前倾,仿佛正在攀登,又像是在迟疑。这个头像,既不像革命英雄的标准造型,也不同于传统纪念碑中那种庄严的面孔,它能出现在哈瓦那,至少说明社会主义的古巴比改革开放前的中国还是宽松得多,显示出这座城市还保留着某种表达暧昧、提问现实的浪漫空间。

站在雕塑前,很难不联想到古巴当下的处境。国际环境的变化、长期的制裁与依赖关系,使这个国家承受着持续而沉重的压力。自从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被美国抓捕后,古巴面临着更加严重的国际压力。这种压力最终转化为普通人生活中真实而具体的负担。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希望:有一天,古巴人民能够走出困境,让哈瓦那不仅在阳光下美丽,也在生活中重新焕发生机。

旧哈瓦那(La Habana Vieja)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文化遗产,它像一本摊开的历史书,记载着殖民时代的辉煌、革命年代的激情,以及当下生活的困顿。

第二天上午,导游带着我们在旧哈瓦那走街串巷。首先到达老广场Plaza Vieja),又名岁月广场。这座始建于十六世纪的广场,曾是殖民时期的集市和贵族社交场所。四周环绕着色彩斑驳的巴洛克和新古典主义建筑,阳台上铁栏杆锈迹斑斑,却仍保留着优雅的线条。这里见证过斗牛表演,也举办过宗教游行,如今则多了些咖啡馆与修复后的民居,历史与现实就这样在同一片空间里叠加重合。

 

广场一角,一座极具挑衅意味的现代雕塑格外醒目。人物并非英雄或名人,而是一名赤裸上身、脚蹬高跟鞋的妓女。她骑在一只夸张放大的公鸡背上,体态真实,神情冷静而疏离,引人注目。

在古巴,网络极不稳定,临时查阅资料几乎不可能。此时,导游的讲解显得尤为重要。这件作品诞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直指苏联解体后古巴经历的“特殊时期”。当时的古巴经济骤然崩塌,为了生存,许多女性被迫出卖身体。看着雕塑中女人的表情,便能读出普通人所承受的艰难与无奈。这座雕塑并非为了美,也不是为了纪念,而更像一面竖立在广场上的镜子,提醒人们:旧哈瓦那不仅保存了历史的外壳,也直面现实的裂痕。

随后,我们来到武器广场(Plaza de Armas),这是旧哈瓦那最古老、也最具历史厚度的空间。与其说它是一个广场,不如说是一段完整保留下来的殖民时代切片。哈瓦那的城市史,正是从这里展开的。

广场上矗立着特姆普莱特神庙(El Templete),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小建筑,标志着1519年哈瓦那首次弥撒和建城仪式的举行。神庙前那棵木棉树,被视为城市诞生的象征。

广场中央是古巴“国父”卡洛斯·曼努埃尔·德·塞斯佩德斯(Carlos Manuel de Céspedes)的白色大理石雕像。他是1868年独立战争的发起者,被尊为民族解放的象征。雕像背后,旧书摊林立,切·格瓦拉的画像依旧占据着显眼的位置。

东北侧的皇家军事城堡(Castillo de la Real Fuerza),建于十六世纪,是美洲最古老的要塞之一,如今作为博物馆展示着古巴的航海历史。其对面的总督府(Palacio de los Capitanes Generales),则曾是西班牙殖民统治的权力核心。

武器广场如今更像一座树木葱郁的公园。若论气势与开阔,旧城中更具“广场感”的,当属圣弗朗西斯科广场。

圣弗朗西斯科广场因修道院而得名,是旧哈瓦那的第二大广场。殖民时期,这里紧邻码头,是水手、商人和传教士最先踏上哈瓦那的地方。若说武器广场是权力的中心,那么这里便是城市对外的窗口。

广场最具标志性的建筑,是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及教堂(Basílica Menor de San Francisco de Asís)。最早的修道院可追溯到十六世纪,几经毁坏与重建,今天看到的建筑主体完成于十八世纪,呈现出稳重的巴洛克风格。

这座巴洛克风格的教堂,外观并不华丽,却透着庄重,钟楼在浓云的压迫下更显挺拔。高耸的钟楼曾是港口船只的重要地标,水手远航归来,最先看到的往往就是这座塔影。钟楼下面有座真人大小的铜像----“巴黎先生”。上次来这里时,与这位巴黎先生合过影,这次又穿着同样衣服与之合影,竟加重了岁月如梭的感叹。

不远处,雕塑“沉思的绅士”低头凝神。站在他面前,我不由得放轻脚步,也为先前生出的时光飞逝之感,稍稍释然。

广场地面开阔,几乎没有多余装饰,这种“留白”反而强化了周围建筑的历史感。圣弗朗西斯科广场见证的,不是哈瓦那的起点,却是这座城市如何在全球航线上缓慢成形的艰难历程。

在圣佛郎西斯科广场打完卡,我们随导游来到大教堂广场(Plaza de la Catedral)。这个广场可以说是旧哈瓦那最具戏剧感、也最富宗教意味的一处空间。它不像武器广场那样端正严肃,也不同于圣弗朗西斯科广场的开阔疏朗,它以一种略显不对称的姿态,把权力、信仰、财富与日常生活,压缩在几步之遥的范围之内。

广场的灵魂,无疑是圣克里斯托弗大教堂(Catedral de San Cristóbal)。这座由意大利建筑师Francesco Borromini设计的,建于1748—1777年的教堂,被公认为加勒比地区巴洛克建筑的巅峰之作,尤其体现了所谓的“古巴巴洛克”风格。

最引人注目的,是教堂立面左右不对称的双塔一高一低,看似随意,却与广场的空间形成微妙呼应。石材取自附近海底的珊瑚岩,细看之下,仍能看到贝壳与海洋生物的痕迹,看到大海被凝固成信仰。

大教堂之所以声名远播,还与哥伦布有关。1795年,由于西班牙帝国失去了圣多明哥殖民地,便把在那里长眠了200多年的哥伦布的遗骨从圣多明各迁至哈瓦那,安放在这座教堂。在这里停留了一个世纪后,直到1898年,西班牙又在美西战争中丢掉了古巴,遗骨再次迁徙,被送回西班牙塞维利亚大教堂。

哥伦布遗骨这段短暂的停留,让大教堂一度成为帝国记忆的一部分。让人感慨的是,新大陆的发现者,最终却无法在新大陆安息。

旧哈瓦那的历史建筑,无声地展示着西班牙帝国时代的辉煌和当今日益衰败的现实。

穿过这些宏伟的殖民时代建筑,走入居民区,立刻能感受到当地人生活的温度。导游特意让我们进了一家国营商店。看了货架上的价格,想想人们的工资收入,就能体会到古巴人民的不易,也很容易联想起六十年代我们所经历的生活。

看着店里空空如也的货架,古巴不再只是旅游意义上的目的地,而更像是一面被时间保留下来的镜子,映照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生活状态。

午餐后,我们乘车前往哈瓦那西郊的哈门德罗斯(Jaimanitas)。这里原本只是一个渔村,却因一位艺术家的存在,被彻底改写了命运。 

何塞·福斯特(José Fuster)是古巴当代最具创造力的艺术家之一。几十年来,他以一己之力,把自己的家改造成一座由马赛克构成的奇幻世界。远远望去,色彩如潮水般铺展开来——屋顶、墙面、围栏、楼梯,几乎所有可见之处,都被碎瓷片拼贴成流动的图案,在阳光下闪烁着近乎狂欢的光泽。他不仅装点了自己的生活,也悄然点亮了整个社区。

走进福斯特的住所,仿佛误入高迪的梦境。蜿蜒起伏的线条、浓烈跳跃的色块、带着童真与民俗气息的雕塑彼此交织,看似随意,却自成秩序。福斯特并未将艺术止步于自家庭院,而是用自己的资金和热情,把这种马赛克风格延伸到邻居的外墙、街道和公共空间。艺术在这里不再是孤立的个人表达,而成为一种改变社区面貌的力量。这个原本不起眼的渔村,因此被世界所知,人们亲切地称它为“福斯特乐园”(Fusterlandia)。

晚饭后,我们前往哈瓦那港口另一侧的圣卡洛斯·德拉卡瓦尼亚要塞(Fortaleza de San Carlos de la Cabaña),观看著名的“九点炮击仪式”。

这项仪式可追溯至十八世纪西班牙殖民时期。当年,炮声意味着城门关闭,是城市安全的信号;如今,它已成为一种延续历史的象征性仪式。身着十八世纪军服的士兵点燃火药,刹那间,一声巨响撕开夜空。港湾对岸的城市灯火在水面上跳动,炮声在夜色中回荡,时间被短暂地拉回到殖民时代的哈瓦那。

站在厚重的城墙之上,才真正意识到哈瓦那的魅力并不只在于它拥有历史,而在于它让历史持续发生,让人可以在当下的夜风中,触摸到时间的重量。

炮击仪式结束后,导游提议顺道前往哈瓦那基督像(Cristo de La Habana)。夜色中,白色的基督像静静俯瞰着港湾与城市。站在像前,导游为我们讲起了它的来历。

这座基督像建于1958年,正值古巴革命前夕。倡议者是时任总统巴蒂斯塔的夫人——玛尔塔·费尔南德斯·米兰达(Marta Fernández Miranda)。据说,在一次政治动荡与暗杀威胁中,巴蒂斯塔侥幸脱险,她将此视为“上帝的庇佑”,遂许愿建造一尊巨大的基督像以示感恩,同时也希望借此争取天主教徒的支持。因此,这尊基督像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个人信仰与时代的印记。

雕像由古巴女雕塑家希尔玛·马德拉(Jilma Madera)创作,其形象肃穆而庄重。

1958年12月24日,基督像正式落成。然而历史的转折来得异常迅猛。仅仅一周之后,1959年1月1日,古巴革命胜利,巴蒂斯塔政权随之垮台。

于是,这尊原本承载着旧政权“感恩与祈祷”意味的基督像,被突兀地留在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革命化的国家中。卡斯特罗时期,古巴政府对宗教长期保持着谨慎甚至疏离的态度,但这座基督像却并未被拆除。至于原因,导游故意卖了个关子,说留到第二天路上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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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杨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markyang' 的评论 : 这是因为卡斯特罗本人反对个人崇拜。他比苏联大国朝鲜的领袖不太一样。
markyang 回复 悄悄话 很好奇为什么古巴没有很多的卡斯特罗的雕像,这个很不社会主义国家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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