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回國內，住在退休的老朋友家裡。他家不大，在書房搭了床鋪，每晚躺在床上翻看書櫥里早年的出版物，好過在客廳里看那些無聊的電視節目。

無意間，翻到一本他過去的工作日記，接觸到我多年前聽說過但不清楚詳情的一件事情。在我好奇追問下，他給我講了一個真實的故事：

八十年代中期，我們黨小組裡有一個名人，他是我省的一個全國知名大學的黨委書記兼校長，同時他又兼任省委文教委的副書記。他出名的原因是在那個百廢待興，眾人渾噩迷茫的七十年代末，他 對中國改變教育方向的貢獻。他大膽地提出了以專家教授治學，廢除文革的大學管理模式等建議。然後用短短的幾年時間，大手筆排除非議，引進各種人才，大刀闊斧地進行教學改革，學科建設，也以卓越的管理理念，美化校園環境，健全發展教職工生活福利，使他領導的大學跨入全國著名的優秀院校行列。他因爾被尊推為教育家，享譽海內外。

我是文教委的一個科級小幹事，正好和他編在一個黨小組，每月有那麼幾次過組織生活，坐在一起。經常聽他滔滔不絕的發言，受益匪淺。印象中，他是一個博學多才，有獨立見解，善於思考，善於分析，同時謙虛和藹的好領導。

所以，接到任務陪同省紀委二室的黃主任去學校調查他的問題，非常震驚。

住在學校的外賓招待所，和十幾位現任和前任的校領導，幾十位處級幹部，一百多教師職工詳細地交談和調查。去了看守所，校保衛部，公安局，走訪了檢察院，法院。一個月下來，一樁匪夷所思的故事逐漸脈絡清晰。

不管怎麼說，他是我尊敬的老領導，我不想提他名字，就用校長代替。

炎熱的夏天，也是招生季節，學校是第一批次招生錄取院校，進入省招生辦參與錄取新生。成為“天之驕子”的大學生，畢業即有似錦的前程，人生得以改變命運，這是當時那個年代無數青年的夢想。不過僧多粥少，高考之路崎嶇坎坷，錄取不易，跨進這個全國頂尖學府更是鳳毛麟角。

那天午睡後，校長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傳出的一個略帶四川口音的普通話：我是XX同志的秘書XXX。XX同志要我向你問好。這裡要說明一下，校長是個不懼權威，剛正不阿從不巴結領導的人。平時生活和辦事也真是兩袖清風，秋毫無犯。但是，這位XX同志對校長意義非同一般。當年校長提出的建議，被批為離經叛道，復辟黑話，一時被中央大報點名興師問罪，即將撤職查辦。是他居高臨下，出面表態堅決支持，說校長是人才難得，提的建議是撥亂返正。因此，輿論風向陡轉，全國教育知識界熱烈討論，最後形成共識，積極支持校長的建議，使校長走出困境，成為教育界改革，回歸正常的代表人物。因此，身居高位的中央XX同志，對校長是有知遇之恩。他讓秘書來電話，使校長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寒暄兩句之後，秘書拜託了一件事情，XX同志在文革期間曾被批鬥拘禁，打為反動頭子。遇難期間，曾得到一位基層領導的救助和照顧，後來該領導英年早逝，遺留孤兒寡母，但她們高風亮節，一直拒絕XX同志的資助。最近得知，那孩子今年參加高考，報考的是校長的學校，可能分數差一點，想請校長關照一下。校長是個知恩圖報的爽快人，馬上滿口應承下來。

下午校長把招生辦主任和學生處處長叫到辦公室，告訴他們去省招生辦在報考學校第一志願的考生中調取一個叫蘇皓的學生檔案。（註明：那年代還是紙質檔案，各考生的文檔都集中在省招生考試辦公室的檔案庫里）

蘇皓的檔案調來，叫兩個處長很為難，蘇皓不是應屆畢業生，同時他的高考分數極差，比學校最低錄取分數線還要低221分，甚至低於學校規定的錄取體育特招生的標準。不過，校長立下決心，拍板定了用學校的千分之三的特別錄取名額解決，因為他分數太低需要解決的一些手續上的問題責成兩位處長積極與省招生辦協調處理好。

學生處長很辛苦，那時候沒有手機，蘇皓也沒留聯繫電話號碼。處長乘長途汽車，輾轉兩天才到一個偏僻的小鎮上，在一個公共澡堂的鍋爐旁見到這個滿臉滿身煤灰的小伙子，他是臨時工身份的鍋爐工人。找他的原因是確認他最喜歡本學校的哪個專業，因為校長有指示，不僅要把他招進來，還要讓他在最好的專業學習。經過處長循循善誘，蘇皓欣然接受進入計算機系學習當時方興未艾的最時髦的計算機專業知識。

八月底新生入學報到以後，校長把年輕的校團委書記叫到辦公室，給他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時刻關注和幫助蘇皓。

校團委書記王宇，時年27歲，是全校最年輕的正處級幹部。用現在的話來說，他是妥妥的學霸，他出生於湖北大別山區的一個貧困農民家庭，一貧如洗是他學習的強大動力，14歲他初中畢業就以優異成績被有名的高考搖籃黃岡高中攬入尖子班，17歲即跨進心儀的大學，21歲以名列前茅的專業成績考取碩士研究生。因為他任研究生會會長，且是“又紅又專”的典型，畢業後留到學校團委任幹事，工作二年多以工作勤勤懇懇，深得眾領導欣賞而提升為團委書記。王宇的整個家族中連村長都沒出過一個，年輕的他一步和縣長比肩而立，讓他父母和弟妹們在整個家族裡揚眉吐氣，昂首挺胸。因為他的級別，他老父親得以在村里一切宴席上傲居首席。

在大學本科的四年，王宇對蘇皓比較看不上。因為蘇皓的成績太差，一半以上的課程都是求王宇去找專業課閱卷老師把分數拔到了及格線。不然早已被淘汰。另外，蘇皓的年齡比同班同學都大好幾歲，且他平時沉默寡言，不善交際，無任何特長，特立獨行，所以沒有朋友。不過，大四下學期，王宇一下轉變成為蘇皓的崇拜者。

那是校長又接到了一個重要電話，電話的人用江浙口音的普通話自報家門：這裡是中組部部長辦公室，我是XXX同志的秘書。XXX同志想與您通電話。馬上，電話里換了一個江浙口音極重的音調：校長你好，XX同志委託我關心一個叫蘇皓的同志，他在你學校里很快要畢業了，根據現在對幹部培養的需要，我希望他能有更高的學歷，便於符合時代發展對黨的領導崗位的需要。因此，請你在政策法規允許的情況下幫助他讀碩士研究生，畢業後我們更好考慮安排他的工作。

校長自然慎重對待，這次把王宇和研究生處的處長牛紅軍叫來作為任務布置給他倆。

王宇聞知大吃一驚，他原來以為蘇皓只是校長的一個窮親戚，因此照顧上有些敷衍了事，沒想到中央領導人為他發話，而且他今後一定前途無量。因此蘇皓在他眼裡光環立現。他馬上施展手段，很快成為了蘇皓密友，從學習到生活，無所不談，蘇皓的一切要求和困難他都積極安排解決。

考研是分公共課和專業及專業基礎課。兩門公共課英語和政治是全國統一命題，這對學習能力一般的蘇皓有如攔路虎。因此王宇找了英語和政治課老師為他專門輔導，找了幾個準備考研的高材生陪他一起複習準備。為防萬一，安排在考這兩門課時，讓這幾位高材生坐在他的前面和左右，考場監考老師是王宇親自上陣，簡直就是把答案塞到蘇皓手中。對於專業課和專業基礎課，因為是學校自己命題，所以在牛紅軍的聯繫安排下，有關老師已經把考試重點讓蘇皓翻來覆去的預習多遍，爛熟於胸。

跨進碩士大門，王宇和牛紅軍成為蘇皓的摯友，蘇皓分頭給他倆說過：我給XXX通過電話，介紹了你的情況，他說讓你交一份簡歷，我轉過去，條件成熟時給你安排一個合適的領導職位。這話比強心針還厲害，牛，王現在看蘇皓的眼神已經充滿着討好，諂媚。

王宇認為，像蘇皓這樣重要的人物，不應該屈就在普通的研究生宿舍里，應該住在符合他身份的地方。那個年代裡，市面上是無房可租的，不過學校在市中心有少許校產，因此校長批了讓蘇皓住進了市中心繁華商業地段的一個兩室一廳。所需一切家具和生活用品都讓學校後勤部門置辦到應有盡有。住了幾天，發現從住地到學校得乘公交，費時近一小時，頗為不便。因此向校長反映批准後，特為他配備了一輛專車，一位司機隨叫隨到。同時，學校的後勤處伙食科為蘇皓設立一個特定戶口，他去學校東西兩個教工食堂吃飯簽名記賬即可。

校長何以有求必應，甚至配車這等奇葩安排也不顧眾人詫異而為。這與蘇皓的表現是有關的。蘇皓收到牛，王等人簡歷以後，食髓知味，自己到校長辦公室和校長談過話，告訴校長，XXX伯伯和我聊過，希望校長到中國教育部去負責，如果校長願意，他轉交一份校長個人簡歷，可以儘快安排校長到北京任職。此說讓校長內心波瀾起伏，他慎重考慮幾天之後，約了蘇皓：首先謝謝XXX同志的好意。經過我慎重考慮，我年齡已經過線，家庭子女俱居本市，因此不便再去北京工作。至此時，蘇皓在校長的眼光里，已經是一個精明強幹，樹大根深，前途無量的青年。而且，雖然蘇皓沒有直說，話語之外，讓校長感覺到蘇皓儼然是一個負有秘密使命，手眼通天的神秘的特工人員。

時光荏苒，蘇皓的幸福生活中的小缺陷就是沒有一個紅顏知己。因此，王宇從學校檔案室把本校的本科生和研究生中的所有女生照片取來與蘇皓一一研討。研討後選取了學校外語系的一個美麗的女生。但是很可惜的就是，那女生看不上比自己年紀大十歲的蘇皓。蘇皓不停的發動各種愛情攻勢，特權，金錢都不能打動那女生。好在女生的家庭在本市，父親是軍區的一位參謀長。王宇找到軍區，自報家門向參謀長介紹了優秀青年蘇皓的一切，希望家長幫助成全這段天賜良緣。這樣的強力撮合之下，女生勉強接受了蘇皓，若即若離的開展了漫長的戀愛過程。

自此，蘇皓的寫意生活如同一幅曼妙的畫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去學校上個課，時時叫來司機開車接送他和女友返家，看電影，逛街遊戲。

假如這樣輕鬆的渡過三年，畢業離校，有一個高大上的工作崗位，建立一個幸福美滿的小家庭，他的生活前景將一片光明。

可是，有句古話充滿哲理：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研一還沒讀完，王宇給蘇皓出一主意。省團委正在籌備團代會，會選舉產生新一屆的省團委書記和副書記，每屆都會有高校的優秀代表參與其中。如果校長出面推薦，很大概率可以把蘇皓推到省團委的領導位置，極有助於今後發展。

很快，校長又接到了XXX同志秘書的電話，他當即答應了力促蘇皓走上省團省委領導崗位的請求。

不過，這事有點超出校長的控制範圍。他必須通過管幹部的省委金副書記。

找金副書記不難，校長的級別是副省級，他的家住在省級領導的小院裡，與金副書記是鄰居，對面住的是省委書記和省長。因此，晚飯後散步時間就散到了金副書記家，請金副書記考慮把蘇皓這樣一個優秀人才推到省團委副書記的位置上。

校長是不會隨意推薦人的，既然校長把蘇皓的能力和能量提到這樣的高度，金副書記也不得不重視。不過作為重要預備幹部，省團委副書記的位置也不能隨意安排一個等閒角色，因此金副書記表態，立即安排時間見見蘇皓其人。

校長告訴蘇皓這個好消息，要他好好準備，面談通過後，即可走上省團委副書記的崗位，為今後的更大進步奠定堅實基礎。

巧的是，正好到了寒假時間，蘇皓說他要去北京一趟，看望XX和XXX同志。

熱心的校長立即吩咐王宇，要他精心準備好了兩份土特產，陪同蘇皓一起去北京。其實也是校長對蘇皓多年來神龍不見首尾的作法有了疑心，希望王宇去做個驗證。

北京之行耗時五天，蘇皓和王宇精神抖擻地回來了。

蘇皓特地帶了口信：XX同志托我帶信向您問好。

王宇說，領導對禮物非常滿意，感謝您的安排。

校長放下心來，特別高興，催蘇皓作好準備，第二天按約去見金副書記。

蘇皓和金副書記的談話還算融洽，重磅的是蘇皓告訴金副書記：我這次在北京和XXX同志談到了您，XXX同志帶信說徵求您的意見，可以把您提升一步，到XX省做省委書記。聽完這話，金副書記凝視蘇皓片刻，不置可否，微笑着扯開話題，聊了幾句蘇皓學習情況，結束會面。

隔天，午休時間，省委書記電話把校長約到家裡，校長進門看見金副書記在場。金副書記先說，這個蘇皓有問題，我的工作安排，是中央考慮的，蘇皓說XXX同志徵求我的意見，提升去做省委書記，這種說法非常不正常，我覺得一定有問題。

省委書記嚴肅地要校長把認識蘇皓的全過程敘述一遍，然後告訴校長，你要蘇皓再聯繫XXX同志，和我直接通話。

校長回校立即找來蘇皓，敦促他馬上和北京聯繫，務必請XXX同志安排時間給書記打電話，這是大事，不能馬虎。

按照約定的第二天中午十二點，省委書記家的電話鈴聲響了，校長恭敬的拿起電話，確認了是XXX同志的秘書，然後小心地把話筒遞給書記，自己退出並掩上房門。

短短幾分鐘，書記也出來了。書記對金副書記和校長說：我問了二個中組部的內部問題，對方的回答文不對題，然後支支吾吾的說有急事，掛斷了電話。我感覺這裡面一定有問題，校長你回去找蘇皓調查核實，要他再聯繫領導和我通一次電話。

校長回去後先找了王宇，問他陪蘇皓去北京送禮物的詳細情況。王宇仍然眉飛色舞的描述去兩個領導人家裡的細節，包括親見XX同志托他們代向校長問好。

校長再找來蘇皓，給他交代了這次通電話省委書記相當不滿意，要蘇皓這次一定請XXX同志或者他的秘書與書記好好溝通。

隔天中午，校長又去書記家準備接電話。一進家門，看見書記和金副書記端坐沙發上，旁邊站有省公安廳長和幾個警官，三個警察已經把追蹤儀器與電話聯線。校長趕緊屏息靜氣坐到金副書記旁邊。

電話鈴響後，書記的秘書小周接聽，他並不急於問問題，只是順着對方話語，慢慢地聊起來。同時三個警察緊鑼密鼓的追蹤電話的來路。要知道八十年代的科技力量比較弱，省公安廳的最新追蹤設備也只能如蝸牛般循線探索。得先排除電話是從北京打過來，最後定位到電話是從本市，好容易找到了具體區域，還沒有精準定位的時候，饒是小周花言巧語，聊了近一刻鐘，對方還是聽出破綻，突然掛斷了。

當晚，學校保衛部配合公安部門，把蘇皓和王宇控制起來了。

不日，真相大白。

蘇皓雖然不學無術，但是他語言模仿能力超強，他父親是四川人，母親是浙江人，他曾經在上海外婆家住過多年，他有個表舅生前曾經在中組部工作過，這些讓他有了詐騙的本錢。在他參加高考而成績極差問鼎無望之際，他研究了校長的經歷，知道校長在學校一言九鼎的掌控能力，因此他編造出了一個領導報恩的故事，以不同口音 冒充領導秘書打電話給了校長。

一個電話的威力如此巨大，讓他品嘗到享受特權的美味。王宇等人積極投靠，催生他得隴望蜀，欲望不斷升級。以致發展到不可收拾。

而王宇為什麼在去北京後，已經知道蘇皓的真面目，卻為虎作倀，成為騙子的幫凶？訊問王宇時他供認，自己太想往上爬了，太想進步了。自從投靠蘇皓，一直把他當成自己今後上升的貴人。而到北京發現真相後，覺得蘇皓這樣做是一條捷徑，想和他結成同夥，讓他幫助自己儘快升上廳級。

一個大學，校領導七八個，黨委，紀委等職能部門那麼多人，而蘇皓這樣一個學生享受超級的待遇，為什麼沒有人有異議？

經過調查發現：校長在這個全國著名的高校里，因為他對中國教育事業的貢獻，因為他對學校發展不可磨滅的功勞，因為他雷厲風行的管理和高瞻遠矚的眼光，故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他珍愛人才，打破傳統的人事制度，以一己之力不拘一格的從全國招攬近百名專業人才。他重視綠化校園，訂購的雪松枝條過於茂盛，拖車進不了校門，他一句話拆掉校門讓路給雪松，這事在綠樹成蔭的校園成為美談。至於在教學實踐，學科建設等方面他的業績數不勝數，自然而然的使校長成為學校當然的核心。不過，眾星捧月之下，校長一方面兼任了學校的黨委書記，另一方面他是學校的上級省委文教委的副書記。因此，在學校里，他是上級領導，在文教委，他是大學的校長兼書記。這樣他遊刃有餘的處於不受任何監管的狀態。常年的一言九鼎，校長根本懶得召開黨委會討論問題，學校領導層多年沒有開過會，有事情只需要給校長請示匯報，他發指示就夠了。至於共產黨的傳統武器，黨內民主生活會，校長在文教委里參加黨的組織生活活動。在學校里他從來不走這個形式。

最後形成的調查報告，認定蘇皓的這個事件是一起詐騙分子鑽了學校管理的空子，欺騙，腐蝕黨員幹部的惡性案件。王宇與犯罪分子形成團伙，要追究刑事責任。牛紅軍違反招生紀律，幫助並追隨犯罪分子，屬於嚴重違紀行為。校長是官僚主義嚴重，工作中違反黨的民主集中制，上當受騙。從而違規幫助和助長犯罪活動。

蘇皓領刑八年。開除學籍。王宇勞教二年，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牛紅軍留黨察看一年，撤職降級。調後勤部門工作。校長黨內記大過，辭去文教委副書記和學校的書記兼校長職位，退休。

我心裡並不贊同報告的結論：這僅僅只是一個詐騙分子鑽空子的案件嗎？蘇皓鑽的是個別幹部輕信的空子？應該是制度形成的空子。是從上而下的特權思想，等級觀念，不受監督的極權行為的反映。

我去看守所和蘇皓談過話，問他是否後悔。不想他毫無悔意，只是遺憾自己的不慎，他笑着說：中國社會是由一小部分權貴和無數的奴僕組成的，我本來是註定埋在泥土裡一輩子，不過稍微動一下手腳就躋身於爬往權貴階層的台階，雖然只短暫幾年，我這輩子也值了。

故事講完了。

意猶未盡，我倆聊了幾句。

在八十年代我讀過一故事：假如我是真的。說的就是一個小伙子冒充高乾子弟。撈取到了種種好處，最後難逃法網。

我朋友說，他曾經在一個偏僻的三線工廠工作，廠花瞧不起廠里所有男青年，卻嫁給附近商店其貌不揚的一個勤雜工，只因那人是省里局長的侄兒子。等結婚後發現是假冒的，悔之已晚。硬是成為當地一大笑話。

中國歷史上幾千年的皇權統治，國家的資源全部集中在一小群皇族和官員手中。因此特權對於中國的普通老百姓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中共建政以來，一切生存資源高度集中在計劃經濟的框架內，全國人民普遍的貧困和物質匱乏，更加深了對特權的渴望。一個普通人的衣食住行的生活中的一切，都有求於大大小小掌握各種資源的人，否則只能是最低標準的苟活。我一小學同學的媽媽是他居住的大雜院二十多戶人家裡最受尊敬的人，因為她是國營菜場的肉食組組長。去她那裡買到一點肉票之外的豬下水，豬油等等是大院每個家庭主婦的嚮往。當然，附近住的一位商業局局長是用不着找她，隔三差五的組長提着裝滿肉菜的袋子送去局長家，還要帶着一副“我太榮幸了”的笑臉退出局長家門。

一個標榜為社會主義的社會，據說工人農民是國家的主人，可是占有人口絕大多數的主人們只能老老實實等待按計劃施捨的票證，領取最低標準生活必需品，饑寒交迫的生活在社會最底層。而作為公僕的幹部階層卻按級別享受超人的待遇，並有無與倫比的特權。這樣的社會，絕不可能培育出平等，自信的公民意識。

蘇皓在監獄裡，可是，大量真真假假的二代三代們仍然橫行於社會。特權的土壤還在，自然會不斷生長出奇葩的花。

猶如澳洲的楊蘭蘭，孰論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