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次的回国,就为看父亲

远远的雾 (2026-05-08 17:34:53) 评论 (2)

这几年,我每年回国,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看父亲。母亲去世已经十年了,从那以后,父亲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两年后住进了养老院。虽然我哥哥也在国内,但父亲反而更习惯这种相对独立、有规律的生活。进养老院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今年他95岁。在我们这个家族里,能活到这个年纪的,没有第二个。我心里很清楚,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养老院。

对我们这些在海外的上代留学生来说,每年还回去,很大一个原因,是父母还在。一旦父母都不在了,回去的动力估计就会明显减弱了,至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一年一次地惦记着往回跑。

这次见到父亲,明显感觉他又老了一些。虽然还能自理,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但步子更小了,腰也更弯了,说话也更含糊了。但发现他脑子还算清醒,虽然事情忘得很快。其实他年轻时说话就不算清楚,现在就更难听明白了。听力也是时好时坏。我在美国时常给他打微信视频,打三次,能接起一次就不错了。有时接不通,还要打电话给楼层的服务员,请他们帮忙去帮助父亲打开视频。即便接通,也说不了多久,他听不清,我也听不清他说话。更多时候,只是“见一面”,心里就踏实了一些。

回想起来,我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其实并不深。七岁那年,大概是1964年,父亲因为工作调动,从省委的一个部门下放到地委工作,我母亲也决定一起去。当时父母可能以为只是暂时的,就把我和哥哥留在舅舅、舅母家。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年。直到1975年他们回到省城,我那时候刚好中学毕业。从小到大,真正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恐怕连一年都不到。

父亲又是那种少言寡语的人,不善表达。我和哥哥每年暑假坐长途汽车去看他们,一个多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那种关系,说不上亲密,反倒有点生疏。母亲还会经常写信,叮嘱我好好学习,争取进步。父亲却从来没有写过信。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再见到他,连“爸爸”都叫不出口。

后来重新生活在一起,才慢慢把这个称呼叫出来了。

父亲是离休的,出生在山东的老解放区,15岁参军,据他说还给张爱萍当过勤务员。他个子不高,人也机灵,这种小兵在部队里往往容易被首长喜欢。但他一直有个心结,就是“出身不好”。这件事压了他一辈子,也影响了家庭。文革那个年代,家庭出身几乎决定了一切。地主出身这几个字,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很重的负担。只能低调做人,尽量不让人抓住话柄。

去年我回国时,曾经问过他:“你们家为什么会被划成地主?”他一下子有点激动,用手比划着,说“一共就25亩地”。我又问,那怎么还能参军?他说,是他舅舅帮他找的这条路。我心想,多亏走了这一步,不然后面就惨了。在山东解放区,很多出身不好的人,命运都很惨。还有一些骇人的说法,说很多地主家的大姑娘被活活弄死。那些事情,我们没有亲眼见过,但那种恐惧,是真实存在过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爷爷。他在大连日伪时期做过镇长,也做过一点小生意。“三反五反”时期被抓,坐了十多年牢。奶奶五十多岁就去世了,爷爷出狱后,在生产队孤老终生,大概68岁,去世的时候连家属都没有通知。1968年暑假我去看父母时,母亲告诉我,爷爷已经去世了。我记得父亲当时低落的表情,但因为我从未见过爷爷,我自己并没有太多悲伤。只是到了今天,再回想那个场景,父亲知道自己的父亲去世,却无法去送一程,那种无力和绝望,是可以想象的。

后来父母调回省城之后,我便随着父亲单位下乡到了郊区,但能经常坐市郊车回家。1976年,毛泽东去世后不久,有一个周末我回家,一进门,父亲忽然对我说:“你可能有希望了。”他没有多解释,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一个时代结束了,也许新的时代快开始了。

但这个“开始”,来得极其漫长。虽然打倒了四人帮,但是“按既定方针办”的那几年,中央延续着文革的余波,看不到太多改变。我们知青在农村,一边劳动,一边偷偷复习功课,准备高考。那一年都很难熬。直到1977年,邓小平复出,高考恢复,大家才真正觉得,新时代真的来了。那一代人,对后来的改革开放,尤其是对邓小平,是带着感激之情的。

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骑着自行车去医院找父亲。他当时因支农得了黄疸性肝炎,回来住进了传染病医院。我隔着窗户,把通知书举给他看。我至今记得他的眼神,有一种含而不露的喜悦,还有一丝泪光。

父亲还在,所以我必须每年回来看看他。回国之后,我基本不安排别的事情。每天早饭后,下午再去养老院陪他。也不一定说什么话。他看他的手机,看电视,我做我的事情,但两个人在一个空间里,感觉就是不一样。

父亲对生命一向偏悲观。八十多岁时,他就常说“没几年活头了”。去年我回国看他,他说“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今年我刚进门,他又说了一遍。我就跟他说,去年你也说这句话, 80岁的时候你就开始说这句话,已经说了十几年了。我告诉他,还有五年就一百岁了,慢慢活着吧。

他嘴上说不行了,但我看他对生活的态度,其实并不消极。他在养老院里,是那种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模范老人”。每天自己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像在部队一样。房间干干净净,东西摆放井井有条,而且他都记得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只是观念还是老的一套。我给他买点东西,他第一反应总是问多少钱,然后说“太贵”。我对他说,你现在一年收入十几万,一个人根本花不完。你是拿六十年代的收入标准,来衡量今天的物价,当然觉得贵。如果按现在的收入看,其实都不算什么。但这些道理,说了也没用。我慢慢也就不跟他争了。只要他每天能吃好、睡好,就够了。

父亲这一辈子,不运动,不打球,不游泳,不下棋,也不打牌。打过麻将,但从不上瘾。唯一的爱好,大概就是做饭和走路。他的作息很好,现在晚上九点多睡觉,早上五点左右起床。胃口也不错,虽然他说吃得不多,但我看他的饭量,有时比我的还大。他基本上靠的是能吃、能睡,还有排便通畅。年轻时有点高血压,没想到到这个年纪反而降下来了,平时也不太吃药,只是偶尔吃点通便的中成药。

我当然希望他能一直这样下去,活到一百岁。那时候我也七十多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这样万里奔波来看他,也不好说。但不管怎样,我还是会尽量一年一年地回来。至少,不让他像我爷爷那样,孤老而去。

2025.5.9 于中国

(不知道为什么,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几次忍不住落泪,有点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