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豪饮痛失友

光耀翁 (2026-04-17 03:21:45) 评论 (1)

未能豪饮痛失友



一杯酒,敬出的可能是情谊,也可能是一场误解。

那年草原上的酒局,热情如火,却也悄悄冷却了一段真诚的友谊。

在我们乌盟后山,你要没有一点儿海量,是称不起男人的。在那没有功利色彩的聚会上,放量饮酒代表着真诚、豪爽和仗义。反之,作为一个男人要是喝不了酒,则被同伴讥笑:“这家伙连二两‘猫尿’也喝不下,回家伺候老婆去吧!”鄙人就是那种“灌不了几两‘猫尿’”的主儿,因此把一些朋友疏远了。

1973年秋天,几个同事约伴到距旗镇150里外的一个牧区公社玩耍,那位叫巴雅尔的老师恨不能倾其所有来款待我们。时值8月,羊儿已经长了秋膘,巴雅尔一下就宰倒两只。草原上没有什么菜蔬,傍晚,主人把大块的带骨羊肉端上来,酒杯对酒杯碰将起来。草原上饮酒有个规矩:女人们表示一下就行,但男人们必须醉倒,不醉倒不够朋友。在一片豪放的敬酒歌声中,可坑苦了我这个只能灌下“二两猫尿”的家伙,男人们是只管碰杯灌酒,女人们则忙着给你斟满酒杯,三八两下,我就晕晕乎乎,摇摇晃晃地再也招架不住,可是他们还是要提着耳朵连劝带灌。这一晚,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到最后,男人们都躺倒在炕上,有的说着胡话,有的大笑不止,桌上杯盘狼藉,女主人忙着收拾醉汉们呕吐出的东西,一点儿嗔怪的意思都没有。我自己也胸中燃烧着大火,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呕吐了一阵也歪倒在炕上睡了过去。

回到旗镇以后,胃里难受得好几天吃不下东西。我新婚的妻子是个北京知青,她一劲儿埋怨我没有“起子”。唉,她哪里了解草原上淳朴、真挚而又粗犷的乡俗!果然,没过半个月,巴雅尔来旗镇参加教师会,休息时间又约我去喝酒,被妻子使劲拦住了。为了顾及妻子的情绪,我没有去赴约豪饮,得罪了巴雅尔。尽管事后我两次去信解释赔礼道歉,但他终究也没有原谅我。在他看来,我不够朋友,不够仗义,“称不起个男人”,从此再也不理我了。就这样,我失去了一位诚心诚意想和我交往的朋友。

以前一直以为只有我们后山、或者蒙族乡亲才有这样的乡俗,谁知,在内地照样让我遇到了同样的事。1983年,我在白洋淀边的军营里采访,一位副团长把我灌得酩酊大醉。为了让我喝好,他带我到他的家乡安新县城,让妻子熘鱼片来招待我。用他的话说,“咱当兵的就是这样,够朋友,就喝!”后来他曾多次来北京,约我一起喝酒。头一次我去了,喝得大醉归来,挨了妻子的呲儿,以后几次我再也没有去,因此也就断了联系。

再以后,就是陪着领导出差喝酒了,才知道在酒桌上也是有尊卑长幼之分的,不该你举杯你举起来就是“不懂规矩”。领导让你代他敬酒,那是给你的机会,你喝得醉如烂泥才算得体。这时喝酒的心情,绝非晚报征文启事里所说的:“无尊微之别”。当然,这与友情也就风马牛不相及了。

未能豪饮痛失友,这也是人生的一大遗憾。年过半百,才发觉自己性格中弱点诸多,悟出这“以酒会友”也有文野之分,大家都“心诚”有时也不灵。唉,要是再能和巴雅尔一起喝酒,自己还能不能“舍命陪君子”,喝他个一醉方休呢?

(写于2002年1月19日,发表于2002年1月21日《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