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上海老房子

王亚法 (2026-04-04 02:34:53) 评论 (9)


——王亞法

最近微信上出現許多上海老房子的視頻,宣揚魔都的魅力,發噱的是,許多年輕人,在老房子前作秀留影,新名詞叫“打卡”……望著這些熟悉街道,望著這些熟悉房子,我腦子裡突然湧現一串幻影——《大海航行靠舵手》歌聲激越,路上行人肅穆,大門被貼封條,墻壁糊滿大字報,舊書古畫在火煙中噼啪作響,瓷器被摔的咣啷聲清脆,老房子的主人在紅衛兵的吆喝中,下跪顫抖……

回過神來,啊哈,那不是一九六六年得場景嗎,掐指一算,距今正好六十年,古人說:“六十年風水輪流轉。”一點沒錯,六十年一個甲子,天翻地覆。

腦中的幻影逝去,昔日的馬路照舊,老房子猶在,於是靈感跳躍,生起閒聊上海老房子的話題。

老夫雖虛度八十,但余生亦晚,不知這些始建於晚清民國老房子的前世因緣,只知她己丑後的命運,於是只能就從那時談起。

卻說有位新四軍出身的楊姓老幹部,與我是忘年交,文革時遭批斗,晚上躲到我家來避難,跟我聊過共軍進城後,開會瓜分國民黨官僚住房的故事。他說參會的有八路軍、新四軍、地下黨……其中以陳毅麾下的山東軍官居多。那幫山東好漢,傲氣十足,開會前將手槍放在桌上,得意地吹噓自己的英雄戰功。新四軍的好漢們雖然勢孤力單,但也不示弱,照樣把手槍擺在桌上。老楊有一支繳獲的白朗寧象牙柄手槍,小巧玲瓏,特別顯眼。一位山東好漢走過來,盯著他的槍,掏出自己的盒子炮比劃說:“他娘,這玩意兒不錯,咱倆換一把!”

       老楊說自己初中沒念完,找不到工作,就參加太湖遊擊隊,是軍中秀才,看不慣沒有文化的山東侉子,便抓過手槍說:“不換!”

       山東好漢拉開槍栓,大聲說:“不換也得換!”

       坐在一旁的新四軍兄弟們幾乎同時起立,也拉嚮槍栓,同聲喊:“老子就是不換!”

       會場的氣氛徒然緊張,幸好這時陳毅進入會場,雙方才偃旗息鼓,各自歸位。

說完分房會議的花絮,再說另外一件事。我少兒出版社的畫家陳力萍,曾當過幹部子弟學校的校長。一次來我家喝酒,他帶來了一位姓龔的學生,說那位學生看了我在《新民晚報》上寫張大千的連載小說,說他家有張大千的國畫,要老校長介紹與我認識,幫他鑒別。據他自我介紹,出生在山東,老爹跟陳老總進入上海後,當上警備區的大官,不久他從老區遷來上海,此人滿口山東土話,穿著老土,煙味熏人,痞子氣十足。他說老爹進城後,住進了國民黨大官的豪宅,大官逃跑時留下的紅木家具,古董字畫,各種擺設,都成了他家的戰果,大堂裡有一幅張善子的猛虎下山圖,要請我去鑒定一下。那位仁兄的酒量極大,在胡言亂語中喝完大半瓶劍南春後,便發酒瘋,倒在地上打滾,弄得我極其難堪。陳力萍也大為尷尬,說下次不能帶這樣的學生出來。事後雖然他給過我幾次電話,要我去他家喝酒看畫,但我掂量自己的卑微地位,不敢高攀這樣的朋友。

老上海人都知道,現在被網紅們打卡的徐匯、盧灣、長寧、老靜安等區的高檔住宅,不少曾是山東老幹部的家,我曾經去過他們幾位的家裡,原本很好的別墅或大樓,光線暗淡,內墻剝落,浴缸用作堆放雜物,花圃變成菜園……出於對老革命的尊重,老夫不堪細述。只說他們在上海掌權近三十年的時間裡,住大樓,卻沒有建過一幢像樣的大樓,坐沙法,卻沒有造過一張像樣的沙法,給上海帶來的,只是無休止的折騰和貧困……

再說那年頭的平民住宅——

老夫案頭有本席文雷著,由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年出版的《上海屋里廂》一書,該書收集了許多八十年代上海住房的老照片。原本一家人居住的房子,被擠進了五家六家,甚至於更多。幾乎上海灘前國民政府官員的一流豪宅,都成了前文提到的那位姓龔朋友老爹們的戰利品,而資本家或洋行、銀行的高級職員,住的二流住宅,一旦被新貴看中,就被強行遷出,搬入幾家合住。我老師的家,就是被從永嘉路搬出,至太原路和黃燕先生兩家合住,樓上樓下,公用一間廚房。黃燕是中國固體物理學家黃昆的胞兄,據他說原本的住宅,被一位山東軍官佔居,搬家時被警告,家具和廚房設備不准搬走。到了文革,搶房風蠭起,所謂小資本家和小業主較寬裕的住房,也被房管所強行收走,分配給困難戶,於是就有了《上海屋裡廂》書中的那些狼藉不堪的遺影。

原本獨家居住的房子,擠進了五六家住戶後,廚房裡線條流蘇,裝滿拉線開關,各家按裝小水表,精明者帶頭,把自家的自來水龍頭擰開慢慢滴水,以為小水表滴水不會帶動大水表,一個晚上能接一鉛桶(那時沒有塑料桶,一般家庭用鐵皮桶,上海人稱之為“鉛桶”)免費水。殊不知一家帶頭,別家效仿,最後還是帶動了大水表,水費一樣平均分攤,老夫敲鍵至此,不由竊笑上海小市民的精明。

延安西路的美麗園小區,曾經有一幢少兒出版社的家屬宿舍,兒童作家賀某和《小朋友》雜誌的畫家朱某同住在内,幾家共用廚房,時間長了,兩家起了矛盾,朱家太太說,賀家太太做宵夜用了朱家的電燈,賀家太太說朱家在太太沒人時,用了他家的水龍頭……背後私議,頗為發噱。由此及彼,想起連楊绛先生這樣溫潤如玉的大知識分子,也會為鄰里糾紛發怒,斯文掃地 ……話得說回來,這境況或許是《商君書》窮民之術的沿用,把庶民集中在一起,施其貧困,使之相互爭奪,相互監督,相互揭發,相互內斗 ……

翻閱《上海屋裡廂》的老照片時,我突然想起了巨鹿路260弄13號,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的宿舍,這原是一幢極其漂亮的房子,拼花地磚,彩色窗牖,雕花木質樓梯。裡邊住著一群至今被年輕人仰慕的畫家,如賀友直、龔繼先,胡海超、陳家聲以及馬寅初的女兒馬仰峰……但一進門,大廳裡光線暗淡,猛抬頭,但見竹竿縱橫,晾滿各色衣衫,上了樓梯,走廊裡電燈昏暗,灯泡上沾滿油垢,墻上污跡斑斑,兩旁擠滿煤氣灶台,瓶瓶罐罐,碗櫥鞋櫃,每家門口掛著用舊被單改做的門簾…… 這就是當年畫家們的住處。

嗟夫,要說己丑後老上海房子的命運,恐千言難訴,萬語不盡。老夫本人就親逢其冤,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吐,但頸痛又起,不及詳述,待精力充沛時再聊吧……今日撰文,只想拋磚引玉,勾起老上海朋友的回憶,談談自家祖屋在己丑後的命運,僅此而已。

 二○二六年四月四日於食薇齋北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