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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Faust):交易
2026-02-18 05:37:31
中国和外国的历史。可能是真发生过的事,也可能是故事。
浮士德(Faust )是欧洲中世纪以来最负盛名,流传最广的民间传说人物之一。原型是来自德国的一个炼金士和魔术师,Johann Georg Faust 。据说此人天资卓绝,却品行堪忧,所以在他死后(1541 AD)不久,有关他的传闻便如野火般在欧洲大陆迅速蔓延开来。
关于他的故事很多也各自五花八门,但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他和魔鬼做了一桩交易(The Faustian Bargain )。
我们今天这里讲的故事,是以歌德(Goethe )的版本为主,另外衬托了一点比歌德早二百多年的 Christopher Marlowe 版 。
Faust I , first edition, 1808The wager in heaven 歌德版《
浮士德 》的宏大叙事,其实是旧约圣经里「
约伯记 」的相同但镜面相反的框架故事:魔鬼在天庭和上帝打了个赌:您(上帝)最喜爱的仆人浮士德(相比约伯),我能把他带坏您信不信?
和约伯记里一样,上帝笑呵呵的接受了这个挑战。“我对人类还是颇有些信心的。“
那为什么说是镜面相反的框架故事呢?在约伯记里,魔鬼是用灾痛,用苦难,用人世间最‘悲惨’的东西去试探约伯,在这回魔鬼却准备用荣华富贵,用智慧美貌,用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来带坏浮士德。
若说约伯印证了人类能够“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那么浮士德要面对的,则是“富贵不能淫”的考验。
得到了上帝的默许,魔鬼也是信心满满,踌躇满志的来到世间找浮士德。在此他化名为:梅菲斯特(
Mephistopheles )。
(detail of) Portrait of an Unidentified Man as Mephistopheles, 1888, by Paul Mathey, 此时的浮士德,是一个年迈但博古通今的大学士。他穷尽当时人类知识之大成:哲学、法学、医学、神学,在每一个领域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但他不仅没有为自己的成就感到欣慰,反而是因不能再进一步突破而终日苦恼:
“我这可怜的傻瓜站在这里,却并不比昨天多知道一点!(yet here I am… no wiser than I was before)” 。
他的智慧能力大到了我们难以想象的地步:为了一窥宇宙的终极奥秘,他甚至召唤来了地灵(Erdgeist)。但后者的到场立刻让浮士德发现,自己(人类智慧的极限)还是比这些灵体低了远不止一个层次。地灵表现出来的气场维度和境界,让他感到不仅无法驾驭,甚至无法理解,甚至连试图理解的词汇都很缺乏。
那一刻,他体会的是一种彻底的被“降维打击”。
万念俱灰的浮士德,就想服毒自尽。但恰在此时,窗外传来了复活节的晨钟,和悠扬的唱诗班歌声。他在那声音里仿佛听见一线人间的召唤,缓缓放下了毒杯。
Faust, by Jean-Paul Laurens (1838–1921) 复活节的清晨,死里逃生的浮士德和助手瓦格纳(Wagner),一起去郊外散步。
世界还是很美好的,阳光明媚,鸟鸣婉转,花香四散,清风微拂。过往的人群见到浮士德和瓦格纳,都停下脚步向他们致敬,因为在不久前,浮士德和他的父亲,曾用他们的智慧和爱心参与医治,协助民众渡过了一场大瘟疫。
学以致用,济世安民。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但浮士德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空虚。众人对他的真心崇拜并不能让他释怀:因为他知道对人生终极意义的探索,自己终究还是很难跨出下一步。他甚至又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毒杯,或许还没有倒掉?
这时路旁忽然出现了一只神秘的黑狗,执着的跟着浮士德和瓦格纳回家,怎么赶都赶不走。
Faust, Méphistophélès et le barbet, 1827, by Eugène Delacroix 这只黑狗,当然就是那魔鬼梅菲斯特。浮士德把它带回了书房,自己精神世界的核心腹地。
浮士德还是难以平息心中的空虚。他坐下来,想重新翻译「
约翰福音 」里开始的那句「太初有道」(
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这时黑狗在一旁开始变得烦躁不安。他躁动、吠叫、体形膨胀,终于“狗”的外壳裂开,它恢复了原形——魔鬼梅菲斯特。
他向浮士德解释自己的本质:我是那股神秘力量,永远作恶,但是会带来善的结果。
“
Ein Teil von jener Kraft, die stets das Böse will und stets das Gute schafft / I am part of that power which would ever evil do, and ever does the good. “
梅菲斯特又更进一步向浮士德提议:”我知道你的困境,而我是唯一能够帮助你的力量。
我在世间可以为你服务,你想要的不管多么匪夷所思多么遥不可及,我都可以给你,让你体会到人间至乐。
但你(死后)灵魂归我。“
(detail) Faust and Mephistopheles (c 1900), by Anton Kaulbach (1864–1934),. 浮士德可不是一般的贩夫走卒。他深知人性最根本的悖论:任何的愿望,成功,幸福,和满足,在获得达到了的那一刹那,成功就会失去价值,幸福也不再满足。人已经开始盯着下一个愿望,永无止境。
那如何定义“人间至乐”呢?
但浮士德为自己的困扰纠缠,已非一天两天,他也渴望突破僵局,冲破那堵无形的墙。于是反复思考后,他毅然和魔鬼定下了那个契约,那个人类文学史上最出名的契约,也是一个他以为自己不可能输掉的契约:如果梅菲斯特能让他体会哪怕一刻真正的满足,他便甘愿献出灵魂。
而什么是
真正 的满足呢?
“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 “
”
Linger a while, you are so fair! “
“
让这一刻停住吧,你是如此美丽! ”
只要有那么一刻,哪怕只是一个瞬间,浮士德能彻底沉醉于眼前的美好而不奢求下一个目标,他情愿把灵魂交给魔鬼。
Faust and Mephistopheles in the study. At Mephistopheles’ request, Doctor Faust signs the pact with his blood. Xylograph by Franz Xaver Simm from 1899.
唐思怡 发表评论于
2026-03-05 07:05:06
Wer immer strebend sich bemüht, den k?nnen wir erl?sen.
木有文化 发表评论于
2026-02-26 21:03:05
回复 '小鑫兔' 的评论 : 好吧我尽力。不过第二部真的好难,没有故事性。
小鑫兔 发表评论于
2026-02-24 09:58:24
回复 '木有文化' 的评论 : 非常期待。
木有文化 发表评论于
2026-02-19 09:28:54
回复 'yefang' 的评论 : 多谢指点。我的德语完全不灵光,从英文看语义是我今天和从前一样。确实既可以理解为和从前一样牛,也可以理解为没有进步。
木有文化 发表评论于
2026-02-19 09:26:49
回复 '0084lx' 的评论 : 佛希特应该是Johann Gottlieb Fichte。
哈哈德国文化圈的人喜欢哲学,还真不是吹的。哈哈。
yefang 发表评论于
2026-02-19 04:52:36
“我这可怜的傻瓜站在这里,却并不比昨天多知道一点!(yet here I am… no wiser than I was bef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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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是:“Da steh ich nun, ich armer Tor! Und bin so klug wie zuvor." (“我站在这里,可怜的傻瓜!但我依然像以前一样睿智。”)
0084lx 发表评论于
2026-02-19 04:10:31
完全绕不过来下面哲学性分析的自我,非我,主体,意识,载体。 晕菜了
佛希特是谁?
德国电影“希特勒回来了”上演时,大家都在讨论,每一个德国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希特勒。这是“非我”吗?
有点儿紧绷扣人心弦了。
哈哈,期待博主的继续,谢谢!
木有文化 发表评论于
2026-02-18 16:28:47
回复 '白钉' 的评论 : 另外我厚着脸皮做一下广告,目前计划是 Faust 分五小部分介绍:
【交易】【美女】【宫廷】【海伦】【善恶】。希望借白钉的吉言,有人能因为这样的介绍,而重新发现《浮士德》的思想高度与精神力量。
木有文化 发表评论于
2026-02-18 16:24:19
回复 '白钉' 的评论 : 你说的实在实在太好了。我特感动,真的。
我其实也挺困惑的:就像你说的这其实是一部哲学巨著,但我只能从故事的角度给它做一个简介。所以时常怀疑这样的意义,把原著的哲学深意全扔掉了,典型的买椟还珠。还有就是到了第二部宫廷假面舞会那里也没有故事可讲了。
我很同意,如果抛开基督教义纯说哲学,魔鬼不是外来的怪物,魔鬼是“非我”的人格化。
白钉 发表评论于
2026-02-18 14:47:55
谢谢博主对这部作品的介绍。《浮士德》在世界文学中绝不是一部普通的世俗文艺作品,它的体量、深度与野心远远超出了戏剧或诗歌的范畴。它几乎是一部以文学形式写成的“精神史”,是一部把人类的欲望、理性、信仰、否定性与自我意识全部卷入其中的哲学巨构。
读《浮士德》,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场关于人类精神边界的探问;不是人物命运的起伏,而是意识、自由与阴影之间的搏斗。它的每一幕都像是思想的实验室,每一个场景都承载着深刻的哲学张力。
正因为如此,冒昧对这一小段作个唐突的评论:
“这时黑狗在一旁开始变得烦躁不安。他躁动、吠叫、体形膨胀,终于‘狗’的外壳裂开,它恢复了原形——魔鬼梅菲斯特。”
但在歌德的文本中,情节远比这复杂:
浮士德察觉黑狗异常后,取出魔法符号并念诵咒语,试图驱逐或束缚这只‘伪装的存在’。
正是在这种魔法逼迫下,黑狗的外壳才裂开,梅菲斯特不得不显露出“可被意识把握的形象”。
也就是说:
魔鬼不能强行进入人的意识世界,必须经过主体的承认与参与。
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它揭示了歌德在这一幕中真正的哲学意图:
显形不是魔鬼的胜利,而是主体意识结构的事件。
黑狗之所以无法自行破壳,是因为在歌德的精神宇宙中,
任何“否定性”都不能在主体未承认之前获得形象。
魔鬼的力量不是外来的,而是依赖主体的“许可”——依赖浮士德的怀疑、裂缝、动摇、欲望与主动参与。
换句话说:
魔鬼的显形不是入侵,而是共谋;不是强制,而是合作;不是压迫,而是承认。
费希特:黑狗显形是“非我突破自我界限”的瞬间
费希特的“自我—非我”理论为这一幕提供了极其贴切的解释。
在费希特那里:
自我(Ich) 是主动设定界限的主体,非我(Nicht-Ich) 是阻碍、否定、对立的力量。
自我必须设定非我,非我才能进入意识结构。
黑狗的躁动正是“非我”在意识边缘的活动;
而浮士德的咒语,则是自我主动承认并界定非我的行为。
于是:
黑狗裂开 = 非我突破自我设定的界限,被迫进入意识。
费希特会说:
魔鬼不是外来的怪物,魔鬼是“非我”的人格化。
显形是自我与非我的辩证冲突达到临界点的结果,这与歌德的文学表达惊人契合。
黑格尔:否定性被承认,阴影获得形象
黑格尔的“承认”(Anerkennung)理论进一步深化了这一幕的结构。
黑格尔认为:
任何精神力量,只有被主体承认,才真正进入主体的意识。
黑狗无法显形,是因为浮士德尚未承认它的存在。
当浮士德施展魔法时,他实际上做的是:
承认自己的怀疑,承认自己的否定性,承认自己的精神裂缝,于是梅菲斯特得以显形。
黑格尔会说:
魔鬼不是外来的恶,而是自我意识的否定面被承认后的外化。
最后,也想再次感谢博主愿意介绍歌德的这部巨作。
在今天这样一个节奏匆促、注意力分散的时代,仍有人愿意带读者重新走进《浮士德》这样深邃而艰巨的作品,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文化贡献。
歌德的作品需要耐心、需要洞察、需要真正的精神投入,而博主的分享恰恰为读者打开了一扇进入这部伟大作品的门。
愿更多人因为这样的介绍,而重新发现《浮士德》的思想高度与精神力量。
木有文化 发表评论于
2026-02-18 11:36:52
回复 '0084lx' 的评论 : 多谢多谢。
Faust 到了第二部实在是太深太玄了,几乎看不懂。
0084lx 发表评论于
2026-02-18 08:48:39
好文,学习了,谢谢!
Verweile doch, du bsit so sch?n!
Ich jetzt den h?hsten Augenblick
Faust是德国每年高考必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