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位病人，在我刚开始做NP的时候就认识了他。那时候，我刚进入这个行业，很多事情还在摸索，而他已经是诊所里一位熟悉的面孔。十多年来，他始终温和安静，说话不急不缓，见到人总是带着笑。慢慢地，他不再只是“病人”，更像是一位可以随意聊天的长者和朋友。
他叫弗莱明。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病倒，被诊断为晚期胆管癌。
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沉重。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一刻的震惊，不只是一个医疗工作者听到病情的本能反应，更像是听到一位熟悉的人突然被命运推向终点。
他的太太给我发来短信。她说：“这么多年来，这么多家庭医生、执业护士，弗莱明最信任你。你来看他吧，他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她还说，医院的人估计他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但她心里却觉得，也许没有那么久。
我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翻开他的化验报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肝功能指标高得离谱，肾功能也在下降，还有明显的黄疸和贫血。可是就在三周前，他的检查还是一切正常。短短三周，一切都被重新改写。
那天诊所异常忙碌，我几乎没有停下来。等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连病例都没来得及写，就匆匆开车赶往医院。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腿浮肿，整个人显得疲惫而虚弱。但当他看到我时，脸上却露出了熟悉的笑容。那种笑，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孩子般的喜悦。
我走过去抱了抱他。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流泪，但还是忍住了。
我和他太太打了招呼，又轻声问了他几句情况。她说，今天就要转去临终关怀中心，车一会儿就来接。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懂得如何解释病情，也知道该如何安慰别人，可在那一刻，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反倒是他，轻声问起我来：“最近忙吗？”“COVID的病人还多不多？”语气自然得仿佛一切如常。
我轻声说：“你不要管我。如果你累了，就休息，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
他点点头，依旧微笑。
不一会儿，临终关怀中心的车来了。他被轻轻推走，依然平静，微笑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
后来，他太太跟我说起那天医生告诉他们结果的情景。她当时几乎崩溃，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开车回家，只能找人送她。而他却很平静地对她说：“你怎么会不能开车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这一辈子已经过得很好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他们结婚四十七年，没有孩子，却始终相亲相爱。那些年里，他们彼此尊重、互相照顾，没有轰轰烈烈，却一直温暖而坚定。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我想起了很多人，很多已经离开的人：爷爷、奶奶，还有我最亲爱的父亲。
父亲生病的时候，我几乎崩溃。我不能接受他的离开，那种无力感几乎把我拖入深渊。我曾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承受类似的失去。
可是今天，因为弗莱明，我又一次触碰到了同样的情绪。我害怕人与人之间的靠近。
因为你越接近一个人，就越在意；越在意，就越容易受伤。当他们离开时，那种痛苦会真实地落在心里。
如果他们只是“病人”，只是病例上的一个名字，也许会轻松一些。可他们不是。他们有笑容，有故事，有陪伴。他们真实地存在过，也真实地走进过你的生命。
正因为你爱，你在意，所以你才会悲伤。可这，不正是生命的意义吗？
如果没有爱，也就不会有痛苦；可如果没有痛苦，那爱是否也失去了重量？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会有生老病死？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也要离开？为什么我们明明珍惜，却还是要失去？
没有答案。
回到诊所后，我和助手聊起这件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是我，我能不能像他那样平静。我觉得我做不到。”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也许，大多数人都做不到那样的从容与安静。那是一种经历过一生之后的坦然，是一种对生命真正理解后的放下。
而他，做到了。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温柔的接受。
亲爱的老先生，愿您没有疼痛，没有悲伤，愿您永远从容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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