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9日,华盛顿特区美联储大楼里,杰罗姆·鲍威尔主持了他作为主席的最后一次会议。
政策制定者们同意维持基准利率在3.5%至3.75%的区间,可投票结果却出现戏剧性分歧,8比4,创下1992年10月以来最多反对票纪录。
特朗普的代言人斯蒂芬·米兰投反对票希望立即降息0.25个百分点,而贝丝·哈马克、尼尔·卡什卡里和洛里·洛根则从另一面表达不满。
鲍威尔听着同事们各执一词,空气中弥漫着能源价格因中东冲突飙升带来的不安。
当地时间4月29日,在华盛顿美联储大楼,鲍威尔作为主席出席完最后一次新闻发布会离开 路透社
一
大多数官员还没准备好发出进一步行动的信号。三位反对保留降息偏好措辞的人,似乎在用异议告诉外界:委员会正变得越来越抵触快速放松政策。鲍威尔知道,自己任期即将画上句号,可留下的不只是数据,还有一个分裂的房间。
几年前,当通胀一度冲到9.1%的高点时,批评声就已经四起。鲍威尔领导下的美联储在疫情后迅速把利率降到零,并推出紧急贷款计划,稳住了濒临冻结的信贷市场。那段时间,很多人担心体系会崩溃,但行动确实起了缓冲作用。就业市场后来显现韧性,3月份非农新增17.8万人,失业率降到4.3%,ADP报告也显示私营部门每周新增就业约4万人。
鲍威尔在新闻发布会上曾轻描淡写地说,大环境变了,从过去25年主要靠需求管理,转向现在充满供应冲击的世界。一些人后来指责加息来得太晚,可最终许多预期的深度衰退并未发生,通胀逐步回落,经济避免了大滑坡。这被一些观察者称为难得的“软着陆”。
与此同时,白宫的方向却截然不同。特朗普多次在公开场合和社交媒体上直呼鲍威尔“为时已晚”“笨蛋”“白痴”,甚至威胁要尽快解雇他。2025年,美联储连续三次降息后,特朗普仍觉得不够快。他希望更低的利率来刺激住房、劳动力市场,并减轻近39万亿美元国债的融资压力。
在4月21日接受CNBC采访时,特朗普明确表示,如果沃什上任后不立即降息,他会感到失望。那些熟悉特朗普风格的人,听得出其中的急切。鲍威尔则选择低调应对,他证实自己在5月主席任期结束后会继续担任理事,这推迟了特朗普任命更倾向低利率新理事的机会。至少短期内,委员会的多数声音还在强调,利率目前处于有利位置,需要观察更多数据。
凯文·沃什的提名过程,把这些张力推到了台前。
二
美联储议息会议的同一天(29日),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在共和党籍主席蒂姆·斯科特领导下,以党派投票推进了沃什的任命。斯科特强调,沃什在金融危机期间的经历让他身经百战,现在需要一个能回应美国家庭需求、而非单纯听从白宫意愿的美联储。他提到拜登时期通胀推高到9%,并认为换上特朗普后经济环境正在好转,需要时间摆脱困境。
对面,民主党领导人伊丽莎白·沃伦则强烈反对。她直言不该今天就对沃什的提名投票,称特朗普时代曾有通胀上升、就业岗位减少的严峻形势,现在推进任命是在帮助特朗普实现对美联储的控制。她列举特朗普威胁解雇鲍威尔、发起调查,甚至对另一位理事丽莎·库克的动作,警告说没人会被蒙蔽。
沃伦指出,沃什在危机时期的政绩曾受质疑,还提到他可能携带超过1亿美元的秘密金融资产入主,需要澄清独立性。听证会上,沃什被问及是否承认2020年大选结果时,他王顾左右而言他。
鲍威尔决定留任理事的举动,进一步搅动了局面。
费城联储前行长帕特里克·哈克直言,这几乎可以确定美联储短期内不会降息,委员会处于停滞状态。摩根大通的普里亚·米斯拉则认为,这不仅是给沃什的信号,也是向市场和政府传递: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是一个可信且独立的民主机构。如果沃什想推动降息,他需要说服同事们。
沃什自己长期表示有降息空间,但尚未承诺上任后立即行动。他可能同意多数决策者的看法,即利率目前位置合适,除非数据明确转向。
美国资管公司WisdomTree的分析师凯文·弗拉纳根提醒,如果有人期待沃什一上任就大砍利率,那他们会失望。接下来几周甚至更长时间的数据,将决定那些持不同意见者是否转变立场。
中东战争仍在继续,油价居高不下,通胀措施还在推进,而实体经济数据又显示出一定强度——这些因素让任何仓促决定都充满风险。
三
鲍威尔在八年任期中,尽管面临白宫咄咄逼人的压力,仍试图在委员会内部维持强大共识。他曾公开表达对“美联储法律攻击”的担忧,这些攻击威胁到独立执行货币政策的能力。
历史上,类似压力在1951年曾促成财政部与美联储的协议,确立了明确的界限。而1951年之前,美联储都不能独立地决定货币政策。
沃什据称主张重启并现代化类似安排,这主要不是为了单纯扩大美联储的自主权,而是为了纠正过去十几年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过度膨胀导致的角色错位。这与沃什主张的“缩表”一以贯之。
克利夫兰联储前行长洛雷塔·梅斯特指出,如果你之前认为下一步可能因通胀积极发展或劳动力市场担忧而下调,那么现在很多这些因素已经消失。美国3月非农就业人口增加17.8万人,远超市场预期;当月失业率降至4.3%,低于预期。
中间派正朝着更中性的方向移动,这也反映了市场的态度。鲍威尔在最后一次会议后告诉记者,大多数官员尚未准备好发出新信号。可反对意见显示,支持变革的人正变得不耐烦。
权力交接的钟表在滴答作响。鲍威尔主席任期5月15日结束,如果沃什届时未获参议院全体确认,他可能会按法律以“chair pro
tem”(临时主席)方式继续主持理事会工作——这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特朗普政府可能对此提出挑战,围绕谁来领导的争执已在酝酿。
四
沃什面临的是一个分裂的委员会:一方面是顽固通胀和地缘风险,另一方面是来自白宫的明确期待,以及市场对独立性的审视。
那些在危机中稳住体系的人,和那些希望更快转向刺激政策的人,各自带着不同的记忆坐在同一张桌前。数字在说话,就业在波动,油价在跳动,而决定最终如何落地,仍悬而未决。
鲍威尔离开主席位置后,是否会继续以理事身份发挥作用?沃什上任后,能否在保持专业判断的同时回应更广泛的需求?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只留给时间和后续的数据去慢慢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