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L没说。我也没问。
但后来有一次,她自己提起来了。
那天P不在。L在后院给柠檬树剪枝。我坐在台阶上喝咖啡。她剪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姨那两个字,我其实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
“她是说——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L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从来不这样说。她只会说‘很好’。”
L靠着树坐下来。
“我以前也不会说话。什么都不说。高兴不说,难过更不说。难受了就一个人待着,裹着被子,关灯。P每次都来敲门,我不开。她就坐在门口。也不说话。”
“坐多久?”我问。
“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坐到我说‘你进来吧’。”
L说后来她去看了心理咨询。是一个日裔医生,姓Nakamoto。第一次去的时候,Dr. N问她为什么来。她想了半分钟,说“我不知道怎么说”。Dr. N说“那就不要说。你可以先坐着”。
“前三周我去了三次,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她从来不催我。”
“你不觉得浪费钱?”我问。
“不会。她在等我。没有人等过我。”
L说Dr. N最厉害的地方是沉默。不是那种催你说话的沉默。是那种“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在这儿”的沉默。
“后来我终于说了一件真事。”
L停了一下。拿了根小棍,在地上划。
“离婚签字那天。前夫抱了我一下。不是那种还能做朋友的意思。就是抱了一下。”
“我想哭。但我没哭。出来以后在停车场坐了半小时。”
Dr. N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哭就是认输。”
Dr. N问了一句:“认输给谁?”
L说她被问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是觉得哭了就是软弱。
“可能……认输给自己吧。”L说。
Dr. N说:“你对自己很凶。”
L说那天从咨询室出来,在车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眼泪一直流,自己都不知道。
“哭完舒服多了。原来哭不会死。”
后来L学了一件事。说“我需要你”。
“我一直不会说这句话。说了就好像欠别人的。”
“现在会了吗?”
“会了一点。但对P还是不太行。”
“为什么?”
“因为P不需要我说。她知道。”
L说有一次发烧,一个人在家。P打电话过来,她说“没事”。P没信,直接过来了。带了粥和药。
“P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可以来。’”
L说她在被子里哭了。没让P看到。
后来有一次咨询,L跟Dr. N说了这件事。
Dr. N说:“你哭了吗?”
“哭了。没让她看到。”
“为什么不让她看到?”
L说她想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会怎么办。”
Dr. N说:“也许她会抱住你。”
L没说话。
“你试过让她看到吗?”Dr. N问。
“没有。”
“你想试吗?”
L说她想了很久。一年多。
“还没试。”她笑了一下。“但我在想。”
那天L剪完枝,站起来,把剪刀挂回墙上。进屋的时候,P刚好从外面回来。
“你干嘛呢?”P问。
“剪树。”L说。
“柠檬树?”
“嗯。”
P看了一眼L的眼睛。可能看到什么了。可能没看到。
“晚上吃什么?”P问。
“随便。”L说。
“又随便。”
L没接。但她进厨房之前,停了一下。
“P。”
“嗯。”
“……谢谢。”
P正在换鞋。抬头看了L一眼。
“谢什么?”
L没回答,走进厨房了。
我站在门口,看到P低下头,继续系鞋带。系得很慢。
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