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初秋,父母来美国小住,第二年暮春相见时难别亦难,八十岁老父亲给我留下一大盒书信作纪念,里面有一部《南归日记》。
这是父亲日记体裁的游记,36000字,记1977年50天苏皖浙江南春行,那年他六十出头。
三十年过去,今日重读,再次被一些细节打动。
一,南归日记(黄山游记及其他)提要{局部}

这个提要在我眼里,简直就是硬笔字帖神一般的存在。
二,日记:
“四月十八日
……返程到省常中转了一圈,现在已经改名常州市第十二中学。旧建筑全部拆除,儿时踪迹已无法辨认。“推陈出新”,原是大好事,但觉得有两项旧建筑似乎应该保留。一是抗元僧人万安的袈裟塔,一是校园里的对日亭,小池和池上石刻‘虞渊’二字,对爱国主义教育,还有现实的和历史的意义。”
父亲笔下的母校省常中对日亭,始建于“五九”丧权辱国二十一条之后,有勉励学生发愤雪耻的意思。
父亲在常州老家上小学那会儿,每年逢到“五九”,都扛着红绿纸旗上街游行喊口号,“毋忘国耻”、“快快储金赎路”、“取消二十一条”。老一辈学人的爱国,从小就融进血液深入骨髓。
三,日记:
“四月二十五日
下午游上海长风公园,即旧大夏大学遗址,所谓“丽娃栗妲”河畔也。四十二年前曾在这里应清华大学入学考试。”
1935年父亲高中毕业,同时报考北京清华理学院和上海交大管理学院。清华入学试题,《我的国文先生》,交大的试题《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设之器说》。
两校金榜题名,19岁的父亲来到他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最终拗不过我的祖父,放弃上清华“当个科学家”的志向,不得已进了交大。四年主修运输管理和行政管理,统计会计和经济学。一生奉献交通铁路事业,尽职尽责一丝不苟。

我在网上搜到一张老照片,20世纪30年代的大夏大学群贤堂,这里面有父亲走过的路,青春的梦。
四,父亲手绘的“黄山示意图”,奇峰飞瀑,亭台楼阁,每个景点都用马体小楷标明,别具一格。

里千先生总是把他各种的与众不同呈现给我。
五,父亲题的书笺,拓的印蜕,还没来得及做成封面。

好像他放下笔,刚刚走开。
2026年4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