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我们在迪拜地铁站购票时遇到了些麻烦。
售票窗口后,坐着一位年轻的穆斯林女性,黑色头巾,面容清秀,戴着眼镜。她看出我们是外国游客,主动开口相询,英语说得干净流利,没有半点迟疑。她耐心地为我们解释通勤卡的使用方法,一步一步,从购卡到充值到进出站,说得清清楚楚。整个过程,她始终带着一种专业而从容的微笑——不是应付差事的那种,而是真的在乎把事情解释清楚。
告别时,我心里留下了一个印象:这是一个喜欢自己工作的人。
这个小小的相遇,让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在行程中一直萦绕心头的问题:在这个以伊斯兰传统著称的国家里,女性究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我在街头看到的那些身着黑袍的阿联酋女性,与我们在西方媒体上时常看到的中东女性形象,为何感觉如此不同?
二、街头的观察:气质里藏着答案
在迪拜和阿布扎比的这些天,我陆续见到了一些本地的阿联酋女性。她们的数量不多——毕竟阿联酋本地公民只占总人口的约一成,在街头看到的大多数人都是外来务工者。但每一次看见本地女性,都会留下鲜明的印象。她们通常身着黑色长袍(Abaya),头戴黑色头巾,但袍子的剪裁往往精致考究,有时还带着细密的刺绣或低调的装饰。更让我注意到的,是她们走路的姿态——昂首,从容,眼神清亮。不少人戴着眼镜,拎着笔记本电脑包,或者低头看手机处理邮件,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受过良好教育的自信与笃定。
这与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某些欧洲穆斯林移民女性的形象,确实大不相同。那种眼神,是截然不同的——不是局促,不是压抑,而是一种习惯于被这个社会善待、并且有能力回应这个社会的人才有的从容。
这当然只是个人的感性观察,不足以作为判断的依据。但它让我有了深入了解的好奇心。
三、数字说话:令人意外的成就
查阅资料之后,我发现阿联酋女性的社会地位,远比外界的刻板印象复杂得多,也亮眼得多。先从教育说起。阿联酋女性的识字率已达95.8%,高于男性的93.1%。在高等教育方面,77%的阿联酋女性高中毕业后继续升读大学,而男性这一比例约为80%——差距微乎其微。更令人惊讶的是,在阿联酋的三所联邦高等院校中,有两所的女生比例高达80%至90%;全国大学毕业生中,女性占70%。即便在通常被认为是男性主导的理工科领域,阿联酋的情况也截然相反——政府大学理工科毕业生中,女性占56%,是全球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
在阿联酋,女性读大学的比例超过男性,理工科女生比例居全球前列——这个事实,恐怕颠覆了许多人对中东女性教育状况的既有印象。
在就业方面,阿联酋女性的劳动参与率已达54.1%,高于全球平均水平的51.1%。在公共部门,女性更是绝对的主力军——政府部门工作人员中,女性占66%,其中30%担任领导职务,这一比例在全球范围内都属罕见。此外,约有2.3万名阿联酋女商人管理着总值超过500亿迪拉姆的企业,成为私营经济不可忽视的力量。政治领域同样可圈可点。阿联酋内阁现有9位女性部长,占内阁总数的27%,是中东地区最高比例之一。联邦国家委员会(类似议会)中,女性席位更是达到50%——这是根据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指令强制推行的,使阿联酋成为整个中东和北非地区唯一在议会层面实现性别平等的国家。外交系统中,7位阿联酋女性担任大使,其中一位曾在2017年当选联合国妇女署执行委员会主席,是担任该职的首位阿拉伯女性。
值得一提的还有一个细节:2016年,22岁的沙玛·穆罕默德被任命为青年事务国务部长,成为当时全球最年轻的内阁部长。她会说阿拉伯语、英语、法语和中文,曾就读于纽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并是阿联酋首位荣获罗德奖学金的学者。这样的履历,放在任何国家都是出类拔萃的。
四、法律保障:同工同酬与产假制度
阿联酋的劳动法在保护女性权益方面,也有相当完善的规定。在薪酬方面,阿联酋早在2018年便通过了专门立法,明确要求男女同工同酬,并将这一原则写入劳动法第四条,明令禁止基于性别的工资歧视。这使阿联酋成为阿拉伯地区率先以法律形式确立同工同酬原则的国家。
在产假方面,根据2024年更新的劳动法,女性雇员享有60天产假——前45天全薪,后15天半薪。若出现妊娠并发症,可另享45天无薪病假。对于育有特殊需要子女的母亲,还可获得额外30天带薪假期。产假结束后,女性员工在产后六个月内每天享有哺乳假,不计入工作时间但视同出勤。此外,新生儿的父亲同样可以享有5个工作日的带薪陪产假。法律还明确规定,不得以怀孕或休产假为由解除女性雇员的劳动合同。
在反歧视方面,劳动法明令禁止基于性别、种族、宗教、国籍、社会出身或残疾的任何形式的职场歧视,并对骚扰和霸凌行为设定了明确的法律责任。
五、传统与现代之间:仍存在的张力
然而,如果就此认为阿联酋的性别平等已经完全实现,那也未免失之简单。在公共部门,女性占据了令人瞩目的比例;但在私营企业,尤其是高层管理岗位,女性的代表性仍然不足。研究数据显示,尽管女性在新员工中的占比已达42%,但晋升到高级职位的女性不足28%——职场天花板依然存在。
文化层面的约束也仍然真实存在。家庭对女性职业选择的影响不可忽视,部分传统观念仍将家庭照料视为女性的首要责任。在私营部门,工作环境、薪酬待遇以及工作与家庭的平衡,对不少阿联酋女性来说仍是障碍。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我在商店、餐厅等私营服务业场所,鲜少看到本地女性的面孔——她们更多地集中在薪酬稳定、环境有保障的公共部门。
此外,阿联酋的个人身份法(涉及婚姻、离婚、继承等)仍以伊斯兰教法为基础,在某些方面对女性的权利存在限制,与劳动领域的性别平等立法之间,形成了一种尚未完全弥合的内在张力。
六、黑袍之下,别有天地
回到那位地铁站的女售票员。她的黑色头巾,对于不了解阿联酋的外来者来说,可能是一个遮蔽的符号,让人联想到压抑和限制。但在她脸上,我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在自己选择的工作岗位上,用专业和热情回应每一位旅客的年轻女性。她的从容,她的笑,不像是被什么压抑着的人,而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好的人。
这当然不能代表所有的阿联酋女性。正如任何一个社会一样,个体的处境千差万别,既有受过高等教育、身居要职的女性领袖,也有在传统家庭观念与现代职场之间努力平衡的普通女性,还有来自其他国家、处境更为复杂的外籍女性务工者。一个笑容,代表不了全部。
但它提醒我,不要轻易用外来的标准去丈量另一种文化里的女性生活。黑袍本身,既不必然是枷锁,也不必然是解放;它是一件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意涵。真正决定一个女性处境的,是她所处的法律环境、教育机会、经济资源,以及她自己内心的选择——而在这些维度上,阿联酋正在书写一个比许多人预想的更为复杂、也更为进取的故事。
衡量一个社会对女性是否公平,不能只看她穿什么,而要看她能做什么、能走多远、能成为什么。
以这个标准来看,阿联酋的故事,还远未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