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窗外阴郁的天,零星飘落些小雪粒,脑海里回忆起父亲慈祥的面容。家父是五十年代毕业的知识分子,对人一向谦逊乐观,行事谨慎小心,有很多爱好,他喜欢摄影,我小时候他给我拍了很多照片,也是他自己冲洗的,当时住房紧张,我家四口人就挤在一间房间里,厕所也是和另一家共用的,要冲洗照片那天,父亲得等我们都睡了,在房子一角点上红灯,用黑布围起来,准备好几盆水和显影定影药剂,忙活好久,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窗户玻璃上帖满了照片。
以前北京家里有一个挺大的搪瓷盘用来放糕点,就是医院里用来放东西的长方型白色的盘,父亲告诉我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为了让食堂打饭时能给得多点专门买的,盘子大打饭的时候不会漏掉,而且给少了放大盘里连个底都盖不住,没准再多给点儿,其实估计食堂大师傅也不会真是因为饭盆大就多给。虽然我没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年代的食品短缺是可怕的,在他的一个笔记本里有他同事留下的一段话,“看你饿得够呛,出于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分你桃酥半块”,半块桃酥在当时已经是不容易了。他在北京某高校工作的老同学说起往事,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有一次在友谊宾馆开会碰到我父亲,因为友谊宾馆是对外宾馆,在那种年代小卖部仍然有些高级糖果卖,我爸慷慨地买了三十多块的糖果分给大家吃,当年三十块钱可不是小数,让这个同学几十年后说起来还记忆犹新,家父却不太记得了。
文革期间他工作的研究所都没人干活,很多人到单位打扑克聊天,甚至经常不去上班在家打家具,父亲从来不会旷工,没事他就会自己去所里的图书馆学习外国科技期刊杂志。酒仙桥是当年的电子城,附近的工厂都是电子方面的,七十年代初开始就兴起了造土电视,因为技术和资源都较方便。我爸也开始业余时间攒电视,我家最早的电视是圆形的用在示波器上的3英寸示波管的,荧光屏是绿色的,别看显示屏只有3寸,因为都是电子管的整个电视好大一堆,后来进化到5寸圆的示波管,再进化到9寸显像管。装电视父亲从来不会拿单位的元器件,他都是去旧货市场买旧的东西来拆,连电视的偏转线圈都是旧的变压器里拆出漆包线来自己绕的,印刷电路板都是自己设计自己在家腐蚀出来。印象中我小学开始一到晚上我家就挤满了看电视的人,有邻居有我和我哥的同学,当年只有中央电视台,节目从7点新闻开始到10点多说再见,人们才会散去。我家土电视在我上中学后就坏了,父亲推说修不好就一直看不了,其实我猜是他不想让我们花太多时间看电视,毕竟考大学是我和我哥最重要的事。为了我们学英语,他每天在短波美国之音上录英语九百句教学课程,有几十盘磁带。
他也挺小资的,会给我讲有名的钢笔,Parkers, Waterman, Cross有什么区别, Cross笔尖硬,广告里能用来开罐头。他喜欢音乐,有不少古典音乐的黑胶碟,介绍给我们最好听的小提琴曲和演奏家, 会告诉我伏尔加船夫曲是男低音的试金石,比如美国的保罗·罗伯逊版本就特别好听。他喜欢美国作曲家Stephen Foster 的歌,今天唱一段My old Kentucky Home, good-night!,好像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英文歌
My old Kentucky Home, good-night!
The sun shines bright in the old Kentucky home,
'Tis summer, the darkies are gay,
The corn top's ripe and the meadow's in the bloom
While the birds make music all the day.
The young folks roll on the little cabin floor,
All merry, all happy and bright:
By'n by Hard Times comes a knocking at the door,
Then my old Kentucky Home, good night.
Chorus:
Weep no more, my lady, oh! weep no more today!
We will sing one song
For the old Kentucky Home,
For the old Kentucky Home, far a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