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赴美签证没有网上预约,要人亲自去排队签证,当天排不排得上还是未知数,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1979年中美建交后,新开馆的美国驻沪总领馆在上海淮海中路1469号/乌鲁木齐南路处,办理签证业务也在同一院落内。
这幢花园洋房始建于1921年。
最初的主人是怡和洋行(当时远东最大的英国贸易公司),1946年被“面粉大王”荣鸿元(荣宗敬长子)买下。他后来移居海外。
1949年后先后是妇联和市府迎宾馆。
签证入口在乌鲁木齐南路一侧,那堵围墙和大门是2003年之前上海和来自各地非移民签证人士的共同记忆。
九十年代的一个早晨,我揣着一个装着签证材料的文件袋,骑车来到了这里办理留学签证。
我来得比较晚,大门口沿着围墙早已经排起了长队。老江湖们看得多也听得多,知道签得出签不出不是看你来得早不早。
我将自行车在美领馆对面的街角地停妥,那里有管理大妈,都是当地里弄里的居民,付几分钱她们就能管理妥当。没听错,那时就是几分钱。
我看向对面沿着围墙排队的人群,大部分都是年轻的男女,也有小部分中、老年人。人和人几乎是前胸贴后背,好像彼此关系很亲密似的,
大门口人头攒动,我不知道那么多人围着干嘛。
两个脸色红扑扑的年轻武警持枪站在两边。围着的人群里有抱着娃手举着葫芦娃蓝皮护照的老人想要挤进去,更多人堵在大门四周,像是在围观看热闹。
门口真正吆五喝六的人是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大叔,让谁进不让谁进都是他们几个说了算,而且口气和态度都是掌控一切的豪横,好像是领馆特命全权代表一样。
我一边想着排在后面今天轮不轮得到签,另外还在分神看那支男女老少混杂的队伍,想着有机会专门来拍一张广角效果的照片,再配上一个标题……
这时候一位大妈凑过来对我悄悄说:你想排到前面去吗?排第三十几位五十块,五十位以后三十块,哪能?
我一听就说好,给我三十几的位子吧。
她带我到队伍第三十六个位子,排队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挤得很紧,看见大妈要带我加塞后面就有人喊不许插队。
大妈很厉害,一下子从队伍里拉出一个小椅子,对着后面就吼: 椅子看见没,我半夜一点钟就排在这里了。
就这么一嗓子,后面队伍顿时鸦雀无声了,知道惹不起,都是来签证不是来吵架的,一闹没准把运气闹散了划不来,只能徒留下各种不满而又无奈的眼神。
这些大妈是附近弄堂的地头蛇,拉帮结派,这块地盘是她们的势力范围,任何人不得染指。她们通宵在领馆外放好椅子凳子,天亮后就把位子卖给来签证的人创收。收费标准全凭自己说了算,按前后次序不同档次收费,越靠前越贵,这是一门生意。
在日本总领馆门口,是属于那地块弄堂大妈的地盘。有一次我经过,看到门口连躺椅都放出来好几把。
在日领馆门口排队赴日本留学的都是年轻人,在“巴拉巴拉东渡”的潮流中,大部分是去读语言学校,有高中毕业生,也有各行各业在职青年,通常打扮时髦,看上去蛮精神的。
对比之下,美领馆门口排队的人比较老土一些。
那些年还没有出国旅游这一说。签证的人群中绝大多数是去留学的,也有少数办理探亲的中老年人,整体面貌看上去比较黯淡。
我忘了是九点还是十点开始签证,通常是上午签证,中午以后就停止办理。
我加入排队的队伍以后还有一点时间,就干等着。
这时候有人来向排队的人兜售早点。
队伍里有不少是外省市坐火车来上海签证的,有的提前到上海,住一晚旅馆后来面签,有的干脆坐绿皮列车来了换乘公交车辗转直奔领馆,怕到时候找不到地方误事。
那时候地图就是最好的导航,个个都是地图研判专家,一张上海地图在手,坐几路公交车到哪里下车转乘几路全靠地图,没有地图就是睁眼瞎。
电线杆和墙上的牛皮癣小广告,即使在美领馆墙上也照样有,只不过上面不再是老军医治淋病手到病除之类,变成了留美博士TONY找女朋友,上面留有一连串越洋电话号码。
还真有女生排队经过的时候悄悄地记下来,出国迷万一签不出来好歹也有个备胎。
排在我前面是一对情侣,交谈热络,比较亢奋,回头问我有没有奖学金,我说没有申请过。他们瞬间显得很开心的样子,相视一笑,说他们有半奖,好像他们签出的可能性一下子提升了。
排在我身后是一位中年大妈,去探亲的,默默然的样子,说自己有点紧张。
我不懂人情世故地回道,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怕啥。
签证官开始上班办公了,队伍挪动起来,
我们跟着前面的队伍慢慢动一下,停一会,再动一下。
轮到要快进大门口了,前面那对情侣突然回过身来说要和我互换,让我先进去,他们想要在我后面进去。
明白了,没有奖学金的先刷下来,后面有半奖的不就优势明显了吗,这是心理作用。
没问题,成全你们。
前面由几个穿着统一深色西装的大叔维持秩序,限制进大院的人数,每次放五、六个人。进院后有同样装束的西装大叔领着进小楼。
进到楼里来到签证房间,两排长椅背靠背,一排面对签证窗口,一面背对着签证窗口,一排长椅大概坐七、八个人,我们进去后按次序一个个坐在背对着签证窗口的长椅上。
大家排排坐吃果果,看不到背后签证窗口,只听得到背后签证窗口不时传来的对话片段,有问话声和回答声,时不时也会传来拒签后徒劳的申诉声。
被拒签的人,通常还没来得及申辩几句立马会被西装大叔呵斥制止住,被驱离签证处。
出去的人灰头土脸,弄得好像很丢人似的。
面对签证窗口的长椅上走了一个人,坐在背面长椅上的人就补一位上去,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补位。
轮到我坐到前排长椅上了,这才看清当日办理签证只开了三个窗,三位签证官都是白人男性,绰号分别叫大胡子、黄毛和小李子。
这个绰号是签证老前辈们给他们起的。过去只是听说,这回面对着窗口算是看清几位了。
三人签证的风格和态度完全不一样: 大胡子沉默寡言,基本上听不到他问话的声音,看上去很稳重很认真的样子,他审阅递交进去资料的时间也最久。
黄毛属于那种犀利男,不苟言笑,有点阴沉,拒签和通过签证的过程都很利索,没有废话,凹进去的双眼有着洞察人心的感觉。
听说他很严,要在他手里拿到签证等于过鬼门关,签证者在他手里“被毙”掉的不计其数,是出国留学生圈子里最忌惮的签证杀手- Visa killer。
小李子爱唠叨,他中文口语不错,全程会用普通话问话,并且还会耐心解释拒签的原因和理由,有点人情味,感觉在他手里签多少有点周旋余地。
没签出来的人会被立刻驱离,签出来的人则留在边上等着走下一步程序。
关于赴美签证的传言有很多,在众多传言中,有一个签证官心情说,被拒签的都说那天大概签证官遇到糟心事心情不好所以被拒了。
还给出具体建议: 签证的时候要笑脸相迎,对着签证官主动说Good morning打招呼,留一个好印象,能提高签出的成功率。
还有说女生不要打扮太时髦,会被怀疑不是去读书是去找老公的有移民倾向,要朴素,最好戴一副眼镜看上去要像个读书人。
还有一些已经不是传言而是传奇了,什么一个被拒签者某天看见总领事,就在大门外大喊: 总领事先生,请给我一分钟!然后讲述了自己感人的故事最终打动了总领事拿到了签证。
反正各种招数手段,林林总总,拉拉杂杂,足以编一本签证通关指南了。
大家都不容易。
试想在没有网络、没有电脑、没有留学中介、资讯极度匮乏和低薪年代,自费留学有多难就不难理解了。
来排队的大部分人聪明才智毋庸置疑,但问题是,面对一年上万美元起跳的学费,而你每周六天苦干加巧干、一年忙到头总共也就挣个三四千块¥币——如果没有奖学金,拿什么交学费,又拿什么在国外生活开销?
这是数学问题。
你自己知道,别人也清楚。
被拒签的留学申请人中几乎90%都卡在这上面。
不管怎样,不努力争取一下实在是心有不甘。因此,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千辛万苦、跌跌撞撞地走了九十九步,没有人愿意在最后签证的关口一脚踏空,让之前几年的努力和希望全部付诸东流。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也有人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态来签证的。
我就是那个例外。
当时我已是老龄青年,错过了出国留学的最佳时机,步入了平视世界的稳定期,早已经没有小青年那种“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豪情壮志。
《到美国去,到美国去》的冲锋号已经无法点燃我的斗志,每天连载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这样滚烫的鸡汤我也喝不下。
按常理,应该在游刃有余的职场舒适区里继续舒适下去,在算计利害得失中度过人生大部分时光,然后按部就班混到退休,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然而,为什么有人活到八九十岁还闹腾着去跳伞、登山,去潜水、驾机车,甚至去种地办果园?年轻的时候叫兴趣爱好,这个岁数再去冒险就是在圆一个没有期限的梦想了。
金牛座懒惰的一面,就是顺其自然——一切听从老天爷的安排,是留是走,皆是最好的安排。
说白了,就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没通过签证至少可以说,我尝试过了。
然后回家继续深耕自留地,把宅基地夯实了,让现实把梦想和情怀彻底埋葬。
就说彼时吧,只要硬件达标,除了个别特殊情况,艺术专业无论音乐生还是美术生,没有一个被拒签过。
屈指算来,上下届的同学七七八八加起来快有几十位出国留学了,还没有听说有人被反复拒签过。这也许是上天给咱们这群学些“无用”东西的傻子们一种补偿吧。
话虽如此,真要接受面签,我还是希望面对一位讲道理、和颜悦色的签证官,没人会喜欢一张扑克牌脸吧。
我坐上面对窗口一排长椅后,看到离我最近的小李子签证官正在对一位看上去有点木讷、赴美读博士学位先生问话。
那位先生是学中医专业的,一句英语也不会,对小李子的普通话问询,中医准博士嘟嘟囔囔,好像他的普通话比小李子还不够用,难不成读书读到了大智若愚的境界?
很好奇,他确定去美国学中医中药吗?也有可能他研究方向是如何运用博大精深的传统中医理论来指导西医实践。
只听小李子签证官正在用普通话向他解释拒签的理由: 你离开学的日期还有6个月,太早了,你应该在离开学两个月的时候来签。
有人肯跟你解释这次拒签的理由就不错了,而且还留着下次的余地,不像黄毛惜字如金,一个字都不会跟你啰嗦。
小李子受理的下一个是位小女生,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英语很溜,一听就是英语强化训练后别人家的女孩。
在上海,有这么一类看似很酷的小众群体,年轻前卫,出国是他(她)们人生的唯一目的,在其他方面不肯用功,唯独在学英语上舍得下功夫。
老外小李子签证官用普通话问她,这位女生用英语回答,两人各用对方的语言你来我往,场面有些滑稽。
签证官: 你的担保不够哎,不够你生活,你到美国后会去打工的。
女生: 我不会去打工的……嗯……肯定不会。
签证官: 你的经济担保不够。
女生: ……我在香港还有个姑妈,她也会资助我的……。
签证官: 你的材料里我没有看到香港的信息。
女生:奥……她会支持我的……喏,你看…她写给我的信……
签证官并没有被她说服: 你先去读个university后再来签。
女生: ……我去美国读也一样……
签证官: 你在这里先读完university后再来签。
女生急了: 我想去美国学校读书……
我保证不会去打工……
我保证以后会回来……
我……
绝望的挣扎。
这期间,就数大胡子最磨叽,磨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这班上的,也是没谁了。黄毛倒是干脆利落,连着拒了两个人。
每次黄毛拒签面签者,都会在护照最后页面标记,放在材料上面,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这时候,一位女助理兼翻译会出现在窗口,把材料连同护照退回,用中文告知被拒的人。
碰上来面签探亲的大叔大妈不懂英文,女助理就会站到黄毛身边帮着翻译。
一位刚被拒的大妈忍不住抱怨:“我上次和老公一起来,他说我们有移民倾向;今天我一个人来,还是说我有移民倾向……”话还没说完,西服大叔就过来赶人了。
形势看起来有点严峻。
还好,不久大胡子那边终于签出来一位。
很快就轮到我坐在候签的第一位。我暗暗念叨着不要落到黄毛手里,可大胡子实在太慢了,磨磨蹭蹭的,期间黄毛又利索完成了一单,窗口空缺,没得选,只能顺位上去了。
那签证窗口玻璃几乎全封闭,下方留一个凹槽可以把签证的材料塞进去。
我把事先按顺序整理好的材料从玻璃下方塞了进去。
材料里有美国学校签发的留学生身份证明(I-20表)、经济担保声明(I-134表格)、银行存款证明、文凭和学位中英文公证书、大学成绩单英文版和护照原件,还有一些辅助材料,像是几个不同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和I-20表、托福成绩单、美展获奖证书和部分出版物获奖证书,以及中级职称证书和参加国际学术研讨会证书等。
黄毛端着咖啡?从里面现身了,瞧了我一眼,然后看似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我递交的材料来,一边翻阅一边好像很随意地问道,口气理智冷静。
????黄毛: 你为什么要去美国?
我:我想进一步深造,在我的专业领域里取得进步。
????黄毛: 你为什么找X做你的担保人?
我:因为X是我的X。
????黄毛: 你有钱吗?
我:有的
????黄毛: 有多少?
我:$X。
他没有再吭声,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问的问题直戳要点,材料里都有,他一眼扫过就知道,职业签证官每天重复操作,任何微小瑕疵都躲不过他的眼睛,边看边提问是在走流程。
写罢他把我的材料留下移到边上,放上他刚才写过东西的那张纸,端着咖啡闪人了。
签证通过了。
女助理兼翻译现身,她让我在边上等着领取签证回执。
所有递交的材料领馆会保留着再次审阅,下周凭回执去领取有入境签证的护照和退还的材料,以及入境美国海关时候应递交给移民官员的一个装着材料的密封大信封。
等待的时候,我看见和我前后互换的那对情侣匆匆经过我身边悄无声息出去了。

我走出美领馆大门,门口依旧围着人,比一大早少了些,其中有一人问我签出了吗,我点了一下头快速走向马路对面寄放自行车的地方。
骑上车后正要冲下人行道——
那一刻,你读过《烈火金钢》没,那是我小学四年级时候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看得我昏天黑地,借来只给两天时间 ,两天时间要看完,那是拼了小命看啊,知道里面写的青纱帐吗?
青纱帐里埋伏着神兵千百万,神奇的青纱帐,那一瞬间,周围的人,聊天的、抽烟的、闲逛的、“偶遇”三五知己的,等等等等,像从青纱帐里钻出来一般,呼啦啦围了上来,还有人陆续从远处奔跑过来,有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车把不放,哎等等,干嘛呢,这是要围追堵截一个刚获得签证的良民吗?
围上来的大伙们七嘴八舌,都是被拒签的苦主和对未来签证没有自信的朋友,想讨教签证通关秘诀。人多嘴杂,翻来覆去无非就是有没有全奖、经济担保之类的事。
我说: “我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我是艺术专业的。”
就这么一句话,大伙安静下来。在场没有一位是艺术生。不同专业不同情况无法借鉴。
突出重围后的我用当下的话来说就是有点懵。
骑车回家的路上,并没有“心儿在歌唱”。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大门已经完全打开,放下现有的一切重新开始,前方未知的风雨将由我独自面对了。
说个题外话,几年以后在美领馆大门的斜对门新开了一家名为“美林阁”的酒家,谐音美领馆,广告美女说着上海话:“美林阁,蛮灵呃”。
回上海后我在那里请几位老师小聚过。
后来美领馆签证处迁移到南京西路梅陇镇广场楼上,预约面签。
有一年我去那儿办理护照加页,还是西服大叔在管理着安检,大叔的态度与以往完全不同了,还主动和我搭讪了几句。
那些排队面签的人依旧年轻,朝气蓬勃,有一股出征世界的豪情,人挨着人,很多。
此情此景,陌生而熟悉。
两百多年前清代的吴敬梓曾经写道: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考场。
这世界好像变了,又好像从未改变。

美领馆签证处等候签证的队伍
(以上所有图片均来自网络)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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