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接人：美国华人怎样进行“社会表演”？
宇中一尘
经常看到一些美国华人说，和中国人(包括亲朋)接触时，对方表现出很多缺点，诸如缺乏教养、盲目自大、或者粉红，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是，这些华人忽略了一点：每个人的生活环境、教育程度、工作经历等，决定了他的思维方式。如果你来自中国，成人后移民美国，那么你在中美两国的生活经历决定了你的思想：在最初形成的中国文化基础之上，又加上了美国文化，你嫁接了两种文化、两套思维方式，所以，你和中国人的想法不完全一样，也和美国人不尽相同。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第一代美国华人是文化嫁接人。同时，你每天接触两种文化，游走在两种文化之间，也是夹在两种文化之间的三明治人。这决定了我们和中国人、美国人打交道时，必须具有相当高的社会敏感性，避免某些问题，避免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为了说明这一点，本文后半部分用社会角色、社会表演的概念进一步分析。
嫁接人、三明治人的生活
第一代美国华人每天生活于两种文化之中，尤其是如果你在美国接受教育、在主流社会工作。这里不能全面描述三明治人的生活，只能勾勒出一个侧面：语言使用情况。
首先，你主要使用英语。你每天通过英语接受各种信息，和同事、客户、邻居用英语交谈、写作。回到家里，你可能和配偶用中文聊天，回头和孩子交谈时，立刻切换成英语，询问学校发生了什么，学习情况，帮助孩子做作业，或者和老师们沟通，解决问题。
你会关心美国事情，访问英文网站，参与评论。
另一方面，你也会使用中文。如果你刚到美国，你关心中国的情况，会访问中国网站。如果你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年，那么你对中国现状不了解、也不关心，因为那些远离你的生活，不影响你和你的家庭。 你更关心的是和美国华人有关的情况，你会浏览海外华人网站，和处境相似的人交流看法。
思想
你在美国学习、工作多年后，逐渐淡忘对中国的记忆，学会更多美国文化，对这个国家的历史、宗教、政治结构等加深了解，在不知不觉中，你被美国化了。你还会反思在中国的经历，意识到两国的差异。对多数人来说，美国化程度越高，越喜欢、认同美国，对中国的负面看法越强。
需要说明一点，美国华人并不是唯一的跨文化群体，世界上类似群体很多，下面举几个例子。
各种三明治群体：
在中国，某些少数民族长期处于政治、文化的夹缝中。 例如维吾尔族、藏族等在中国生活了几百年，但是很多汉人还把他们看作另类。即使是和汉族历史、文化相似的朝鲜族，很多汉人也不把他们看作自己人。很多朝鲜族也对韩国有强烈的认同感，到了韩国后，韩国也给予他们公民地位，据说这些人有至少十万。
在日本，1870年代日本吞并琉球、设立冲绳县后，很多当地人对“日本人”的身份有复杂的感受，有的人积极参军，通过“报效国家”显示自己的身份认同。
在美国，黑人长期遭受歧视，形成了所谓的双重意识（double-consciousness），一方面认为自己是美国人，另一方面也保持强烈的黑人意识，时刻从白人的角度审视自己。
在现在的美国，很多混血人（biracial persons）也缺乏归属感，因为父母双方的种族都不完全接纳他们。
很多亚裔第三代 、第四代也抱怨，他们被白人、黑人看作“永远的外国人”（forever foreigners）。
以上说明，美国华人作为三明治人，并不孤独。那么，作为三明治人，与人交往时，应该注意什么？
社会敏感性
嫁接人、三明治人具有两个群体的部分特点，但又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群体，所以，和中国人、美国人交流时，如果处理得当，就会左右逢源。如果处理不当，就会两头受气。
在和中国人交往时，是否可以考虑避免谈论某些话题？例如中美关系、政治、社会问题，可以谈论私人情谊、家庭生活等。需要注意一点，少谈自己，多听对方，还可以适当恭维，让他获得满足感。
和美国人交往时，如果对方提到中国，可以多谈中国负面情况，因为很多美国人都觉得美国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否则为什么那么多移民？如果你夸赞中国，对方心里可能会产生疑问，你为什么来美国？如果对方没有提到中国，你也没有必要主动谈起，可以问对方经历、家庭、工作等，适可而止，避免对方不适。随着关系的深入，再进一步交流。
总之，我们都是普通的个体，不代表任何国家、政党，不是拿薪水的政府官员，我们和别人交往时，和为贵，没必要争得脸红脖子粗。为了说明这一点，下面引入“社会表演”的概念。
社会表演
美国社会学中有两个重要理论：dramaturgical analysis, impression management。笔者把他们结合起来，提出社会表演的概念，含义是：人与人的交往好像一场表演，当你说话或者做事的时候，你就像一个演员，你扮演你的社会角色，你周围的人就是观众，他们观看你的演出。在这个过程中，演员和观众都按照约定俗成的社会剧本进行表演和互动，以达到最好的演出效果。按照这个理论，我们的表演未必真诚，但是可以保证社会生活顺利进行。
比如，你有一个工作面试，你会在出门前打理好发型，穿上合适的服装，预先练习怎么回答对方的问题，就好像演员上场之前的排练。面试时，你会特别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期待给对方留下良好印象。 在这种情况下，你就是一个演员，你的观众就是面试你的人。如果你表现不错，观众会连连夸赞。如果你出现失误，你的观众通常不会当面指出，而是表现出视而不见，或者鼓励你，因为他们也在进行表演。表演结束后，你会“真诚地”感谢他们。他们私下讨论时，则会对你不客气。当然，你也不是吃素的，你会多方寻找机会，选择最好的、毫不留情地拒绝不太好的。
现在回到美国华人群体，我们都是演员。美国华人只是我们的众多社会角色中的一个，我们还有其他社会角色：在家庭里，我们同时扮演父母、夫妻、子女的角色。在社区里，我们是邻居。在工作场所，我们是同事、上司、下属，等等。如果我们能够按照角色而进行适当的演出，就能获得良好的效果。否则，一出戏就演砸了，演员和观众都尴尬。
中美人生哲学
换一个角度，从中美两国人生哲学的角度来看，中国人说，人生如戏，强调生活变化多端、不可预测，字面上和美国人的dramaturgical analysis 有相似之处。但侧重点不同， 人生如戏反映无力感，dramaturgical analysis强调生活包括两个侧面：在公开场合，你在表演，在独处时，你回到了“后台” （backstage），在这里可以展现真正的自我。
结语
美国华人作为嫁接人、三明治人，应当对自己的社会角色有足够的敏感性。从社会表演的角度来看，我们也应当尽量扮演好自己的社会角色， 达到良好的演出效果，让自己、让别人都感到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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