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吃的木瓜,跟长大后在外地吃的木瓜完全不是同一回事。这个又甜又软的外地木瓜后来居上,渐渐让我怀疑小时候的木瓜又是野人乱借雅名。
直到来到大陆的另一头,见识到了又硬又酸的榅桲,突然发现这不就是我小时候吃的木瓜吗。
再一查,不得了,我从小认识的木瓜才是正宗的木瓜。热带水果papaya不过是“番木瓜”而已。诗经句子“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说的就是我认识的木瓜。
除了榅桲之外,这木瓜也叫“榠樝”,也许不完全是同一种,但至少是亲戚。汪曾祺的散文里也提到它。一看这玩意儿浑身生僻字的学问派头,我就重拾了文化自信,与有荣焉。
中国幅员广阔,物产丰富,同名不同物的例子很多。比如地瓜,北方人指的是红薯,南方人指的则是一种撕了皮、里面白色脆嫩的生食薯类,有些地方叫“凉薯”。
橄榄也是一个例子。我至少吃过三种完全不同但都叫“橄榄”的东西。西方的油橄榄不用说了,榨油大量使用,西人也用来整颗做下酒小菜,或者跟小咸鱼一起舂碎了做调味酱,抹在面包片上吃。
中国岭南的青橄榄形似纺锤,做成蜜饯。或者跟芥菜一起调味腌渍,是为著名的佐餐小菜“橄榄菜”,跟它的外国亲戚一样,也是主打一个咸字,筷子头蘸一点能下两口粥。
除此之外,云南人说的“橄榄”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东西,不似前两种椭圆,而是圆形小颗粒,中药名“余甘子”,肉粗糙,入口酸涩但回甘,所以得名。电影《五朵金花》里有一句唱词“橄榄好吃回味甜”,说的就是这个东西。生吃极难入口,滇人将其腌渍,取其酸咸,买十来粒可以咂嘴咂舌吃很久,虽然酸涩,但间或喝一口水,舌尖上就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是“先苦后甜”这个词的极佳例子。现在零食铺天盖地,甜食随处可得,这东西大概也没人吃了。
木瓜、贵州刺梨、滇橄榄,这些都是“非典型”的果子。当年没东西吃的时候哄哄嘴。却又阴差阳错,多多少少有点药用价值。由于口味不佳,作为零食退出历史舞台大概不可避免,但另辟蹊径,又以其它形式重新进入现代人的生活,也是可能的。毕竟时尚是轮回,我们刚吃上肉,有钱人又开始挖野菜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