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弄堂后面的马路就是小菜场。
沿着马路边摆开几十张石板台面,下面用角铁撑着,上面搭着瓦楞样的棚顶。刮风下雨都在那里买菜,不用走多近,就能闻到咸菜的味道,路面上永远是湿漉漉的。
听大人说,想买荤菜,天不亮就要去菜场排队,晚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般等不到天亮,荤菜摊卖完就收了。在菜场工作的人挺神气的,总能弄到别人买不到的小菜。
那时候我常在外婆家过夜。外公外婆天不亮就起来,我偶尔也会跟着爬起来——在幼儿园听了“半夜鸡叫”的故事,想试试旧社会长工的日子。
一天清晨,天黑黢黢的,还有点冷。外婆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和外公一起带我去菜场。卖鱼的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队。外婆拉着我排在后面,外公则去别的摊子转转。我拎着篮子东张西望。没多久,后面又排了长长一队人。
台面上堆着一摊黄鱼,在晃动的白炽灯光下,弹眼碌睛。鱼摊的人简单地问一句:“买多少?”然后就称鱼、收钱、找钱,动作利落。如果有人想挑挑捡捡,会被喝止。后面排队的人,脖子伸得老长,想尽量提前看准自己要买哪几条。
等了好一会,轮到排在我们前面的一位老阿姨。
“买多少?”
“我买八角洋钿。”
摊主抬起眼:“八角洋钿哪能买法?侬寻我开心啊?”
老阿姨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有八角洋钿了。”
“介少,不卖额。” 摊主不耐烦。
后面有人低声说:“算了呀,给她一条小的吧。”
外婆轻轻叹了口气。
摊主还是摇头,老阿姨呆立了几秒,默默离开。
轮到外婆,她买了几条,有大有小。往回走时,碰到刚才那位老阿姨。外婆拉住她,往她篮子里放了一条鱼。
老阿姨怔了怔,赶紧把几张角票塞给外婆,攥了攥外婆的手,点点头,匆匆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亮了。弄堂里,不知谁家的公鸡叫了几声。我迷迷糊糊地想着中午的大汤黄鱼,翻身睏了。